第一章
1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江南大部分乡都有的初级中学。那三排低矮的青砖灰瓦房和西边的空旷泥土地,加上几个破破的篮球架,构成了这个偏僻小街上的最大的学校。丰云和老黄在一个办公室,老黄年纪比较大,几乎和丰云父亲年龄差不多。他喜欢画画,特別喜欢写毛笔字。丰云喜欢他的毛笔字,所以拜他为师,经常跟著他练习毛笔书法,吴东喜欢传统文化,后来也拜老黄为师。听老黄讲,这个乡还有三所更小的学校,它们分布在更偏的乡村,那里无论是人员还是学生都比这里少得多,只有初一和初二两个年级,学生到初三就要来这里念书。特別是其中一所是原来的破庙改成的学校,而且离小街比较远。一到晚上学校里空空如野,再加上原本是庙宇改搭的,要是哪个人住在里面,就连我们这些中年本地人,都有点怕怕的。要是再遇到颳风下雨什么的,更是平添几分惧色。现在那里一个叫荣二的副校长在那坚持负责,他是那破庙中学旁的村上人。还有1个民办教师和1个教英语的代课教师。
郎西心中的炉火,並未隨时间平息,反而越烧越旺。他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兽,冷冷地观察著吴东和防雪。他们每一次在校园里並肩而行的身影,防雪脸上那刺眼的笑容,都如同针扎般提醒著他的失败和吴东的“得意”。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吴东彻底难堪,甚至將其逐出自己视线范围的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
一个平常的下午第四节课,郎西正在背明天的课,教务主任老王约郎西去操场上水泥桌球桌上打球。老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却热爱运动,对学校里这几个年轻男教师颇为看重,尤其是会来事、球也打得不错的郎西。休息间隙,两人靠在桌子旁喝著水,老王隨意地提起了话头:
“北边那个破庙学校,你知道吧?他们那个唯一的英语老师,老毛病又犯了,住院了。这下可好,课没人上了。中心校这边得赶紧派个人过去顶一阵子。”老王抹了把汗,眉头皱著,“派谁去好呢?来回二十里地,条件又差。”
郎西心里猛地一跳。破庙学校!那是本乡最偏远的一个教学点,据说以前真是个荒废的庙宇,几间破房子,二十几个学生上课,条件极其艰苦,平时老师们谈起那里都直摇头。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吴东,一个邪恶而完美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脸上露出关切和深思的表情,顺著老王的话说:“是啊,王主任,这確实是个难题。派女老师去吧,不安全,也不方便。咱们学校男老师本来就不多……”他顿了顿,仿佛在仔细权衡,又看了看王主任的脸色,然后才像忽然想到似的,用一种“就事论事”的口吻说:“我要是能教英语就好了!”
老王有点惊讶地看向他:“小伙子,勇气可嘉,可惜你不是教英语的!”语气里充满著讚许。
郎西立刻补充,“呃,您看吴东怎么样?”语气诚恳,完全是一副为公事考虑的样子:“吴东是男教师,年轻,有两年的教学经验,身体好,吃得了苦。而且他教英语,专业对口。他这个人……嗯,比较有教育理想,他觉得让他去基层锻炼是好事呢。”他刻意模糊了“理想”这个词,让它听起来带著点“不切实际”、“好打发”的意味。在老王的解读里,成了“不怕吃苦,服从安排”的优点。
老王沉吟片刻,对郎西说道:”今年教你们班英语的林北可能要加1个班英语,毕竟3个班英语教学的,你可以多花点时间支持一下他吗?”
“请主任放心!”郎西有点激动地回答,心里一阵狂喜,但脸上有点耐不住的平静:“为了工作,王主任您有事儘管吩咐。”
老王点了点头,“小伙子,好好干。”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在老王和校长的沟通中,吴东的“男教师”、“年轻”、“专业对口”成了压倒性的优势,以及郎西那句意味深长的“有理想”,都悄然影响了决策。一天后,决定下来了:吴东老师暂时前往破庙学校支援英语教学,直至原任老师病癒返校。
消息传到吴东耳朵里时,他正在备课。他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去破庙学校?他知道那里的情况,那几乎是被“流放”了。他和防雪的恋爱正热著,这突如其来的分离意味著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郎西。郎西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悠閒地翻著报纸,美其名曰是在关心时政。他感受到吴东的目光,他抬起头,小眼睛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和“无奈”。
“唉,吴东,也不知道领导怎么考虑的。可能是觉得你有理想、能力强、能扛事吧。”他嘆了口气,“破庙那边是苦了点,坚持一下,等那边老师病好了就能回来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惋惜,仿佛与吴东同仇敌愾。但吴东看著他,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他不傻,隱约感觉到这事背后有蹊蹺,尤其是郎西最近对他的態度。可他抓不住任何把柄,於是他什么也没说。
防雪得知后,更是又急又气。“怎么能派你去那里?那么远!条件那么差!学校那么多老师,为什么偏偏是你?应该派个本地人去,那更好啊!”她找到吴东,眼圈有些发红。
吴东心里苦涩,却只能强作镇定,甚至试图用他那套理想来安慰她,也安慰自己:“没关係,去哪里都是教书。陶行知先生说过,生活即教育。也许在那里,我能看到不一样的教育现状。”
“你就知道你的陶行知!”防雪第一次对他发了火,语气里带著委屈和现实的压力,“你去了那里,我们怎么办?我爸妈本来就……现在更……”
她的话没说完,但吴东明白。“我爸妈本来就嫌你穷”,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现实的一道鸿沟。如今他再被“发配”到更偏远的破庙,在防雪父母眼中,恐怕更是“前途无量”了。
看著防雪焦虑的神情,吴东说著苍白的安慰的话。理想在现实的巨石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工作和爱情的双重压力,以及那股无形中操纵著他命运的手。
郎西站在办公室的窗口,看著操场上吴东和防雪站在角落里,气氛明显低沉而紧张。防雪似乎在埋怨,吴东低著头。郎西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吴东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个开始。这覆舟的浪,才刚刚掀起一角。
2
离开小街初中时天色尚可,谁知行至半路,秋雨便不期而至。防雪本来要把她的自行车借给他,但是吴东担心影响她下班回家。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吴东脸上,像是命运在嘲弄他的天真。那把隨身携带的旧伞很快就被狂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无情地浇透了他的衣衫。他提著行李,在泥泞的土路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抗爭。
当破庙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时,吴东的心直往下沉。这座偏僻小村间的破庙,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將要隔开他与原本触手可及的小街初中。
荣二副校长撑著破旧的油纸伞迎出来。老校长的背脊有点佝僂,声音里带著岁月的沧桑:“吴老师,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还有几年就退休了,就盼著有人能接我的班。“吴东不知可否的苦笑了笑,雨水让他浑身湿通了,水从他身上往下滴,直到脚下那块早已不乾的地。
雨水顺著庙檐连成水帘,正殿里的佛像面无表情地注视著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两间用薄木板隔出的教室分设左右,初一在东,初二在西。屋顶瓦片残旧,或许是因为雨急,水从一条缝隙处不断渗入,在地上聚起一滩滩水洼。
“这两间教室完全不隔音。“荣二校长敲了敲薄薄的隔板,“初一上课,初二就得安静自习。遇到下雨天,两边都上不成课。“
初一的教室里,十几个少年用叛逆的眼神打量著新老师。几个初二的学生更是常明目张胆地逃课,不是溜到后山摘野果,就是躲在庙后的溪边玩耍。“我老了,没有精力管他们了。”校长自嘲地说著。
吴东站在漏雨的教室里,看著这些孩子,心头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想起自己读师范时,曾在日记本上工工整整抄下陶行知的话:“捧著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可如今,他捧著这颗心,却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周日清晨,防雪还是不顾劝阻地来了。山路崎嶇泥泞,她摔得不轻,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自行车龙头也摔歪了。当她推著车,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庙门前时,吴东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