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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页)

第三章

1

进了腊月,江南水乡的年事便一桩桩铺陈开来。腊月廿三,家家“送灶”,用飴糖糊住灶王爷的嘴,盼他“上天言好事”。廿四,便是“掸檐尘”的日子,防雪帮著母亲用长竿绑了扫帚,將屋樑墙角积了一年的尘垢仔细扫去,寓意“除旧迎新”。

村里的小溪码头比往日更加热闹,家家户户都在清洗箩筐、蒸笼,准备年货。空气中交织著多种香气:新蒸的糯米糕甜软,炒货摊上花生瓜子的焦香诱人,更浓郁的是从家家灶披间飘出的咸肉、咸鱼的醇厚味道,那是歷经冬日阳光和寒风洗礼后凝结的“年味”。

腊月廿八、九,是真正忙碌的时候。防雪家堂屋里,新请的灶君神像前,已供上了象徵“甜甜蜜蜜”的寸金糖和寓意“吉利”的橘红糕。母亲在灶台前守著几口大锅,里面燉著象徵“富裕”的蹄髈和寓意“年年有余”的整条鰱鱼。父亲则忙著將防雪新写的“六畜兴旺”红纸贴在猪圈旁,把“福”字倒贴在米缸上。最富年趣的是做糯米糰子,防雪和母亲一起,將揉好的米粉团包入豆沙或肉馅,搓得圆润光滑,码在蒸笼里,蒸熟后那莹润如玉的模样,预示著来年的团圆美满。

就在这忙碌的间隙,防雪的手会不自觉地伸进口袋,触到那封已起毛的信。吴东熟悉的声音仿佛带著破庙里的寒气:“雪,要放假了,这里好冷……孩子们都悄悄问我,开春后,防老师还会来教他们唱歌吗?我望著结冰的河道,只说,等化了冻……”

此刻,他是否也正在他的江南老家,经歷著类似的年节准备?她仿佛能看见他清瘦的身影立在寒风里,能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凉。这思念,不像北方风雪那般凛冽,却如这江南冬日的湿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骨髓。任周遭的“谢年”仪式如何庄重,蒸笼上的热气如何氤氳,也驱不散那份刻骨的孤寂。

母亲唤她將第一笼蒸好的糰子先端去祭祖,父亲也贴好了大门上那副墨跡未乾的春联:“爆竹声中辞旧岁,梅花香里报新春”。防雪猛地回神,端起那笼烫手的、象徵著圆满的糰子,脸上努力漾开应景的笑意,融入这千年不变的年节仪式中。窗外,不知谁家心急的孩子点燃了“高升”,爆竹带著尖锐的呼啸衝上天际,砰然炸响。那声巨响,却像直接落在了她空洞的心底,余音散尽,只留下一片更为浩瀚的悵惘。

与此同时,吴东也已回到了他位於向阳河边的老家,村庄沿溪而建,白墙黛瓦间夹杂著零星的鞭炮声,泥土路上置办年货的人络绎不绝,空气里瀰漫著年糕和腊肉的香气。这里没有破庙学校的荒凉,是典型的江南水乡。然而,这份熟悉的年味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思念。

家里的老屋在村东头,比破庙学校的宿舍温暖许多。年夜饭桌上,母亲做的红烧肉油光鋥亮,鱼是必不可少的,寓意年年有余。一家人围坐,母亲心疼地给他夹菜,念叨著在外面教书清苦。父亲抿了一口黄酒,话头终究还是绕到了他的终身大事上:“你那个在小街上的对象……她家里,是个什么说法?咱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你哥哥刚成家,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若是差不多,就早点定下来……”

吴东拿著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想说防雪的好,想说他们志趣相投,想说她父母的態度,可看著父母殷切中带著忧虑的眼神,想到自家並不宽裕的境况,所有关於理想和感情的话,都哽在喉头,变得无比沉重。他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觉得这顿一年到头最丰盛的饭菜,也吃得有些索然无味。

正月里的拜年,是躲不掉的流程。防雪被父母带著,踏著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走进了城里的姑妈家。姑妈家的客厅暖意融融,瓜子、花生、水果糖堆满了茶几,大人们互相说著“新年好”、“恭喜发財”。

在姑妈家客厅里坐著一个年轻人,后来知道他叫建国,高中毕业后,在城里棉纺厂做机修工,不戴著眼镜,话不多,看起来老实本分。大人们热络地聊著天,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两个年轻人。姑妈夸建国手艺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母亲则笑著说防雪懂事、会持家。防雪低著头,机械地剥著一颗花生,指甲掐进壳里,发出轻微的“啪”声。她能感受到建国投来的、带著审视又有些靦腆的目光,也能感觉到父母在一旁那混合著期待与紧张的沉默。这亲情的包围,这世俗的热闹,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將她紧紧缠绕。她想起吴东清亮的眼眸,想起他谈及教育理想时闪光的脸,再对比眼前心里感觉这被安排好的相亲,心头涌上的不是喜悦,而是巨大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反抗。

而在那个炊烟裊裊的江南村落,吴东正在门口水井旁,用一个铁桶从井里打上水,倒进旁边的一个红色的脚盆里,脚盆里是满满的、等待清洗的碗、筷,心里惦念的只有防雪。他几次跑到几里地外乡政府旁唯一的邮电所,怀著一丝渺茫的希望,盼著年后开门能接到她的电话或信件。可邮电所的大门依旧紧锁,墙上贴著的红纸通知写著“初八营业”。他握著那份无法寄出的思念,听著向阳河道里流水声,似乎感受到,自己和防雪,正被这看似喜庆祥和的年节气氛,冲往看不见彼此的远处。

2

寒假开始后,简南也回到生养他的江南小镇,空气里瀰漫的年味与往常並无不同,但简南的心境却悄然变了。

儿时的玩伴闻讯而来,嚷著要为他这“文曲星”接风。当晚,几人便聚在了镇中心河边那家老字號菜馆,楼上有个临河的小雅间。

窗外是漆黑的河道,偶尔有晚归的船灯摇曳而过。房间里,老式的八仙桌上摆著几样地道的小菜:一盘酱汁浓亮的鯽鱼,一碗撒了蒜叶的炒螺丝,一盆热气腾腾的醃篤鲜,还有必不可少的毛豆和花生米。泥炉上温著本地產的黄酒,酒香混著菜香,氤氳出江南冬夜特有的暖意。

围坐在一起的,除了简南,还有三个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阿强在县里的机械厂跑供销,走南闯北,练就了一身酒量和圆滑;小斌胆子大,当了“倒爷”,常往返於南边特区,捣腾些镍烙丝,据说很赚了些钱;另一个是建忠,在镇上的纺织厂做了个小管理,也算体面。

几杯温热的黄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阿强拍著简南的肩膀,嗓门洪亮:“还是我们简南厉害,正经的大学生,端的是铁饭碗,风吹不著雨淋不著,不像我们,全是辛苦钱!”

小斌呷了口酒,接过话头,手腕上那块新潮的电子表在灯光下有些扎眼:“强哥这话说的,现在啥最实在?”他拿起桌上的“红塔山”,给眾人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我去年跑两趟南边,挣的这个数。”他压低声音报了个数,引得阿强和建忠一阵嘖嘖。小斌吐著烟圈,转向简南,带著几分好奇与不易察觉的优越感问道:“简南,你们当老师的,一个月下来,能拿几张票子?”

简南握著温热的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脸上努力维持著温和的笑意,报出了自己那点微薄的工资数目。桌上有片刻的安静,只听得见楼下厨房的炒锅声和窗外的细微风声。阿强隨即打著哈哈圆场:“不能这么比,不能这么比!简南是给国家培养人才,意义不一样!”

但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失落感,已像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一丝丝渗进简南的骨髓里。他听著阿强吹嘘如何用香菸和美酒搞定客户,听著小斌描绘特区见闻和赚钱门道,听著建国抱怨厂里人事却也能透露年底分了些实惠……他们谈论著新买的摩托、准备翻修的老屋、紧俏的彩电,这些实实在在的物质变化,离他那个粉笔灰飞扬、作业堆积如山的校园世界如此遥远。

他忽然想起,从小到大,自己一直是父母的骄傲,是村里孩子学习的榜样,因为他会读书,是註定要“吃国家粮”的人。那份精神上的优越感,曾经如此真切。可如今,在这酒香菜热的饭桌上,在儿时玩伴们用钞票和关係网堆砌起来的“能耐”面前,他那些“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虚名和微薄薪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夹了一筷子鯽鱼,那甜中带咸的熟悉味道,此刻尝在嘴里,却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读了十几年书,熬过多少深夜,最终换来的是什么?竟是连这些昔日他或许有些瞧不上的玩伴都不如的窘迫?

一顿饭在看似热络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小斌抢著结了帐,动作瀟洒利落。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寒风裹挟著湿气扑面而来,酒意上涌,简南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夜空中有零星的烟花绽开,璀璨却短暂,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曾经以为的光明前程,在现实面前,不过是一瞬即逝的虚影。那份从小建立起来的优越感,在今夜,被这混合著黄酒和香菸的现实,无情地击碎了,只剩下无尽的迷茫和自我怀疑,在江南湿冷的夜色中,瀰漫开来。

3

自从上次小街聚过后,朗西心里就常想起女同学雪花。寒假开始,郎西回到老家镇上,想去找她,可大脑里却涌起强烈的不安,仿佛有个声音在质问:“郎西,你这样做行吗?关雨和雪花比起来虽然也算漂亮,但是国家户口,这年头国家户口的女孩愿意和你处朋友,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可是另一个声音在说:“郎西,你以后可是要做主任、当校长的人,你需要雪花的支持。”郎西心一横:就这么定了,为了我的前途,我得搞定她。

傍晚,两个人准时到了古镇上青峰酒店,朗西喝下两瓶啤酒。借著酒劲,郎西说:“雪花,你今天真漂亮。”雪花笑了:“你没喝醉吧?是真的吗?不会嫌我难看吧?你们男人都是好色的。”郎西赶忙否认。他是真的觉得她挺不错,虽不是电影明星,但耐看,涵养又好,且会打扮,整体美就出来了。郎西一股脑把什么好听的话都倒了出来。这时候面对面细细看过去,他发现雪花漂亮多了——她在镇上住,会打扮,更添了几分吸引男人的韵味。尤其此刻的雪花,在他心里已不再是过去的同学,而是他往上走的一架重要梯子。这样看过去,掂一掂分量,还真有戏。

雪花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更高兴了。以前总担心大学生郎西对自己不在意、看不起,如今这层顾虑烟消云散。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越来越热。谈话间,郎西得知雪花的舅舅是教育局的科长,他暗自庆幸自己选对了,態度也更加热情。雪花今天很高兴,心里想著:“自己没考上大学,要是能找一个大学生做丈夫,那就太好了。”不知不觉把那半杯啤酒喝完,又添了半杯,脸微微泛起红晕。郎西的脸也红了,等两瓶啤酒见底,脸孔耳朵都通红通红的。

雪花早已买好电影票,郎西便催她快进去。郎西仔细看了看雪花,发现她脸上涂了层东西,更好看了些,他心里也就更热了。看完电影,郎西提议到镇上的运河边走一走。两人便来到著名的大运河边。两瓶啤酒下肚,郎西到现在还觉得下身沉沉的,赶忙到河边的厕所方便了一下,这才浑身轻鬆。他一边走一边观察雪花的脸色,专拣好听的话说,逗得雪花开心极了。郎西知道,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需要的都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他觉得,自己如今已自然而然地成熟起来了。

隔了两天,两人又在青峰酒店小聚。饭后走到河边,在那条熟悉的石凳上坐下。晚风带著水汽,吹得人脸上凉丝丝的,心却燥著。

聊著聊著,郎西借著未尽酒意,还有雪花眉眼里那抹软软的欢喜,便慢慢把身子挨了过去。见她没有躲,他便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雪花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反对,反而侧过脸来,眼里像蒙了层水光,亮晶晶地望著他。郎西得了默许,手臂便老练地环过她的肩,开始密密地吻她——脸颊、嘴唇、眼睛、额头,带著一种不容分说的温热。雪花轻轻“唔”了一声,整个人软下来,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像是要躲,又像是要寻个更安稳的依靠。她呼吸急促,沉浸在某种眩晕的幸福里,身子微微发抖。

郎西也偽装出激动的样子,动作愈发用力。可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像站在不远处的旁观者。他一边狠狠地亲吻,一边在心里狠狠地鞭挞自己:虚偽,功利,卑鄙。一个声音冷冷地说:你对得起关雨么?另一个声音更尖锐:你此刻的温柔,又有几分是给雪花本人的?他觉得自己像个熟练的戏子,在台上卖力演出,心里却盘算著戏码的价码。

夜渐渐深了,河对岸的灯火疏落下去。等到雪花说要回去时,郎西便起身,提出送她。一路无话,只听得见彼此的脚步声。到了雪花家门口,昏暗的光线下,她转过身,踮起脚,在他额头上极轻、极快地印下一个吻,像片羽毛拂过。那吻里有些许眷恋,也有些许难以言说的矜持。

“明天我再来看你。”郎西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句承诺,又像一句台词。

雪花点点头,闪身进了门。郎西站在门外,摸了摸额头上那微凉湿润的触感,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入更深的夜色里。

郎西如今再清楚不过,雪花对他而言意味著什么——那是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清晰可见的捷径。自那日分別后,他几乎每日都去寻她。小镇没有多少去处,大运河边成了他们最常见的约会地。堤岸上的柳树在冬日里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条,在暮色中织成一片片朦朧的暗影。他们便常常隱在这些朦朧的阴影里。

郎西的举动一天比一天大胆,也一天比一天熟练。他敏锐地察觉到雪花的温顺与成全——她对他这个“大学生”带著一种近乎崇拜的迁就,对於他的亲近,她从不真正反抗,反而在他偶尔流露的急躁中显出一丝不安,仿佛怕惹他不快。这份全然的顺从,被郎西精准地捕捉並握在了手里。

他喜欢將她揽在怀里,深深吻她。在这方面,他无师自通地懂得如何延长和深化这种亲密。他能让一个吻缠绵得仿佛没有尽头,用尽耐心与技巧,引领著她,也吞噬著她。雪花只觉得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远离,所有的感知都匯聚到与他相触的唇上,一阵阵令人眩晕的暖流席捲全身,让她失去力气,也失去思考的能力。她沉溺在这种被需要、被引领的感觉里,这满足了曾经梦想上大学的高中生的她对“爱情”,尤其是对一个“大学生”的爱情的浪漫想像。

在这种不对等的依赖与掌控中,郎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彻底地、牢牢地征服了雪花。他得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女友,更是一个对他前途至关重要的关係,以及一份全然由他主导的情感支配权。运河的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映著远处零星的灯火,无声地见证著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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