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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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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里，许多个夜晚，吴东都是躺在破庙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昏昏沉沉度过的。偶尔勉强睡去，又会忽然浑身一颤，嘆出一口长长的、冰凉的气来。隨即，防雪的影子便不由分说地浮现在眼前，忽近忽远，挥之不去。这纠缠的幻影让他彻底失了眠，脑袋像要炸开似的疼。

破庙的校长看不下去，特意找吴东谈了话，劝他回家休息两天，调整好状態再回来工作。可吴东不愿回去，他怕看见父母担忧的眼神，更怕自己的颓唐伤了他们的心。除非林北来看他，他总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潮湿的屋子里。

那天，他又一次醉倒在空寂的庙中。酒意翻涌间，他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著斑驳的泥墙嘶哑地喊：“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已上下而求索……却前路茫茫！敢问路在何方？路在何方——路在何——方？！”嘶吼声在空荡的殿宇里撞击、迴荡，穿过残破的屋顶，传向野地，最终被茫茫长夜吞噬得乾乾净净。

他踉蹌著，一肩膀撞在冰冷的柱子上，手里的啤酒瓶脱手飞出，哐当落地，茫然地朝各个方向滚去。瓶子一路磕磕碰碰，竟一路滚出了门外。吴东迷离的视线跟著那瓶子，不断改变方向，直到它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就在那一剎那，他望向门外混沌夜色的眼中，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一点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重新透出来的光。

他顺著柱子滑坐在地上，就那样倚著柱子睡著了。嘴角竟掛著一丝久违的、模糊的笑意。

他做了一个梦：太阳还未下山，河面已铺开一层淡淡的金红。他和大学时另一个系的宣传部长，一起走到一条叫柳河的小河边。他跑下河滩，捧起清凉的河水洗了把发烫的脸，回头正想说什么，耳畔忽响起一阵激越的水声——一尾硕大的鲤鱼竟猛地跃起，重重摔落在他脚边。他吃惊地俯身去抓，鱼却从他指缝中滑脱，在滩涂上笨拙地扭动退却。他停住了，不再相信这样的“运气”，只准备目送它回到水中。不料那鱼尾扫到一块卵石，扑棱一个翻身，竟恰恰落回他微微张开的、未曾再伸出过的手掌里。

第二天醒来，吴东看见林北留在桌上的字条，知道他已经去小街学校上课了。想到这位兄弟的照拂，他眼眶微微发热。他起身利落地收拾好隨身物品，铺开信纸，想给防雪写封信。笔尖走得飞快，洋洋洒洒写了三页。静默片刻后，他却將信纸一点点撕碎。最后，只在一张乾净的纸上留下一行字：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他又写了二封辞职信给荣儿校长和小街初中的校长，感谢他们数年来的关照。中午，他给自己煮了碗面，悉数吃完，感到一股久违的力气正慢慢回到身体里。下午，他特地去外面买了些酒菜——林北今天要过来代课，该来了。

钟响过不久，林北推开庙门，看见吴东时愣了一下。吴东的气色和精神，竟比前段时间好了不少。过了一会儿，丰云、关雨和简南也结伴来了。明天是周末，她们约好一起来看看吴东。

吴东脸上露出了近来罕见的、清晰的笑容：“正好大家都在，今晚就当是给我饯行吧。”

四人一时面面相覷。吴东已平静地拿出两封信：“麻烦你们，一封转交小街校长，我辞职了；另一封……给防雪，让她好好照顾自己，找到属於她的安稳幸福。”

大家这才回过神来。林北先开口：“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去广州。”吴东语气平稳，“我一位师兄在那边。我不想以后再来一遍昨天的故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只是临走前……”他看向林北，“能不能借我一点钱？出门在外，恐怕有急用。”

林北立刻点头：“出去闯闯也好。钱的事你放心，虽然我手头也不宽裕，但一定尽力。这钱就当是兄弟送你的盘缠，不必还。前路辛苦，你別有负担。”

丰云、关雨和简南也纷纷说道：“我们也都凑一些给你。”

夜深了，吴东却显得格外清醒，眼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光亮。“这里，没什么牵掛了。”他举起酒杯，“最后敬大家一杯。来日再聚。林北，简南，今天就不留你们了，辛苦送她们回学校。我们……后会有期。”

破庙学校经常停电，此时烛火摇曳，映著几张年轻而复杂的面容。酒尽人散时，窗外夜色正浓，脚步声和女孩子们的低语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而一条看不见的、崭新的路，仿佛已在吴东的脚下悄然展开。

几天后，烛火摇晃著，將破庙里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庙內重归寂静，只剩下柴火偶尔毕剥的轻响，煤油炉上烧开水的滋滋声和窗外辽远的风声。

林北拨了拨蜡烛的灯芯，光腾起一些，映亮了他平静的侧脸，也映亮了对面的吴东。吴东没说话，只是拎起酒瓶，將两只粗瓷碗再次斟满。清冽的酒液在碗中微微晃动。

“真决定了？”林北端起碗，没喝，只是看著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嗯。”吴东的回答短促而肯定，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在这里，每一处都是过去的影子。庙门、槐树、山路……连风声都听著像嘆气。我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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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沉默地点点头。他懂。有些伤口，待在原处只会反覆溃烂，离开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他举起碗，和吴东轻轻一碰：“那就走。走远点，看到点不一样的。”

碗沿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像一个小小的仪式。酒入喉肠，起初是辣，隨后一股暖意慢慢散开。

话匣子就此打开。他们说起刚分配到这时闹的笑话，说起第一次站上讲台的紧张，说起村里那些淘气又纯真的孩子，说起某个夏夜一起在河边摸鱼，鱼没摸到几条，却溅了满身水，笑得直不起腰……往事一件件翻捡出来，在昏黄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那些曾经以为平淡甚至困苦的日子，在即將离別时，竟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值得怀念的光泽。

吴东的眼神渐渐鬆弛下来，不再是最初那种紧绷的、带著痛楚的空洞。他甚至笑了笑，虽然那笑容里还掺著苦涩：“现在想想，这几年除了……除了那件事，其实也不算太坏。至少认识了你们。”

“以后还会认识更多人。”林北看著他，目光真诚，“广州那地方，听说一天一个样。去了就別回头想，往前看。”

“知道。”吴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將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全都排尽，“师兄信里说，那边机会多，但也辛苦，什么都得从头来。我不怕辛苦，就怕……”他顿了顿，没说完。

“怕心里空，是吧？”林北接过了话头。

吴东默认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心空著，才好装新的东西进去。”林北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装点见识，装点本事，说不定……將来还能装下一个真正能和你一起扛日子的人。”

这话让吴东怔了怔。他望向跳跃的火苗，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这话不像空洞的安慰，更像一种沉实的期许。他心中的某个角落，那点从酒瓶滚出庙门时悄然萌生的微光，似乎又亮了一些。

夜越来越深，蜡烛灯芯的火似乎渐渐弱下去，化为屋內一片温暖的光芒。酒意和倦意一起涌上来，两人不再多说什么，偶尔添一点酒，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著。这种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种风雨飘摇中相互倚靠的安稳。

不知不觉，东边的窗户纸透出了一点极淡的青色。远处传来第一声隱约的鸡鸣，清脆地划破了黏稠的黑暗。

天快亮了。林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吧，送你一程。赶早班车。”

吴东也站起来，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青春、欢乐与苦痛的破庙。一切依旧破败、清冷，但此刻看去，却少了几分压抑，多了一点……释然。他弯腰拎起早已收拾好的简单行囊，那分量很轻，又似乎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