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学四年,江松静便是这样在自信被逐渐粉碎中度过的,其中也不缺因为囊中羞涩,无法联谊聚会而与本来关係好的同学渐行渐远的鬱结;自卑著踟躕原地,不敢表白,只能看到喜欢的人投入他人怀抱中的情伤……
读了四年大学,却仿佛让江松静进了趟小社会,也让他认清了自己。
大四毕业那年,投了三百份简歷却无一点音信后,江松静又回到了【白阳观】。
他心灰意冷,一片茫然。每日不言不语,仍如往年那样默不作声地帮云孚老道打理观事,却被老道一眼瞧出了究竟。於是某一日清晨,江松静一早起床,便看到一件已裁製好的崭新道袍掛在了他的房间里。
江松静捧著道袍穿上,无法理解的合身,却叫他流了泪。
於是自那日起,“丘静”又回到了这座【白阳观】里。一切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云孚老道却不再在江松静面前避谈道书。
重录玄真,成为道士,江松静算是有了依靠,可以掛在【白阳观】下,吃宗教法人补助,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但这段日子却极短。
因为老道士倒下了。
因为云孚老道的肺上生出了一个瘤子,早在江松静高中时候便已检出。所以自那时起老道便常常佝僂著。
所幸【白阳观】不仅能吃补助,还有社会保障,所以老道保守治疗了这么多年,却也能面前支撑,甚至一直在江松静面前瞒到了他大学毕业。
只是,多年的保守治疗,终究还是让原本能彻除的癌症多发转移,老道士时日无多。
闻听此中究竟,江松静在老道士的病床前直直跪下,但老道却仍能从病床上挣扎起来,只对江松静挥了挥手。因为他还有一件极为要紧的事得做。
他要为江松静举行冠巾仪式。
所谓冠巾仪式,乃玄真一道为出家弟子加冠之礼。唯有得冠巾之人方可称道士,否则便是道童。
只是,弟子欲要受戒,需先於道观庙宇中苦修三年,方可得冠巾,江松静才刚刚恢復“丘静”的道號,又怎么能够得冠巾?
江松静迷惑不解,云孚老道却颤著口气,半说半歇,吞吞吐吐,终於让他明白了这其中內情。
国內道观宗教的相关法规中,道士需二十一岁方可冠巾。所以老道在江松静十八岁时依然悄悄將他名字录入了人员典册中,所以现如今的江松静在名册上的修行时间已完全满足了冠巾仪式的需要。
……当然,这是假造。
只是现在道门衰落,一座座道观徒修清净,所以相关的管理都鬆弛,这种假造不要说放在天一道一系,就算是玄真道一脉下都稀鬆平常,不被人视作鄙事。
但,说著这件事的时候,云孚老道依然像用尽了大半生的力气。
跪在病床前,江松静一时哽咽。
他心知肚明云孚这都是为了什么。
【白阳观】地处偏僻,香火零星,没有多少道士能忍受这里的环境掛单。云孚老道百年之后,倘若观內没有一个正式道士,这座【白阳观】只怕便要废观,所以他意在让江松静成为了下一代观主维持【白阳观】道统。
但,更关键的是……唯有现下先在【白阳观】中为江松静冠巾,他才能得到国家颁证,不用再担心去到其他道观重新变成个小道童,日日被师兄师长指派,而是成了个有资格掛单行走的正式道士!
如此拳拳苦心,使江松静身体簌簌,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冠巾仪式便这样定下。
举仪那日,云孚老道花了钱从閔江市道协延请了专门的度师、拢师、引进师,並亲自为江松静戴上混元巾。
道协派来的几个道士都是天一道出身,荤腥不忌有家有室,江松静本以为云孚会介意,却没想到云孚只是嘆了口气便听之任之。
那几个师拿钱办事,都是糊弄功夫,冠巾仪式一完成便迅速离开,只留下【白阳观】中的师徒二人。
而云孚也像是了却一桩心愿似的,再也站不起来。
接下来几天,他日日都躺在病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
虽然江松静想將他带到市医院去,云孚却怎么也不许,只说他已明白自己大限將至,药石无救,不要再花的多余的钱。垂命將息之际,云孚紧紧握著江松静的手,仿佛在看著他,又好像在看著道观后舍里的冥冥虚空,口中一直喃喃著。
“……我修了一辈子玄真……正性自持……但临到头了,还是做了违背祖师法度,使【白阳观】蒙羞的事情。”
他如此说著,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明显看不清江松静的脸,却叫江松静跪在地上的双腿都颤抖起来,喉头滚动,哭而无声。
“只是……只是……我放不下【白阳观】,放不下你……丘静,冠巾以后你也能担著白阳观了。一个月有几千补助哩,你不要走……別让【白阳观】废了……”
“我不走,我不走了……师父。”
“那就好,就好……”
云孚因为弟子的应答喜笑顏开,但业已衰弱的听力甚至听不清江松静说话时的颤音。
云孚笑了一下,但不一会儿却又露出犹疑的表情,那双浑浊的眼里不见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弟子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