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曹老太太把几位姑娘叫到上房,命人搬了绣墩,围坐在跟前,听她们念《女论语》。
待念完了,曹老太太点点头,道:“回去各自抄写一遍,仔细记在心里。明儿一早我查功课,可别怨我不讲情面。”
曹晚书对书里这些糟粕实在是不满,起身道:“祖母,孙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书里有些话,依孙女看,实是糟粕。理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才对。”
曹老太太本已扶了刘妈妈的手预备起身,闻言又坐下,看了她一眼,道:“你倒说说,哪些是糟粕,哪些是精华?”
“譬如‘夫若发怒,不可生嗔。退身相让,忍气低声’。这便是糟粕。凭甚么男人发火,咱们女人就得忍气吞声?他错了也要让,他对了也要让,这样让一辈子,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曹老太太道:“你再看底下那句。‘莫学泼妇,斗闹频频’。若夫妻二人为争谁有理,日日吵嚷,生了嫌隙,少不得妻妾纷争,家宅不宁。到那时,吃亏的又是谁?”
曹晚书抿了抿嘴唇,半晌道:“祖母的意思是,但凡男人错了,咱们也只得为了家宅太平,一味忍着让着。这样活着,岂不憋屈。”
曹老太太怔了一怔:“怪不得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读了书,倒读出这些念头来了。”
“孙女妄揣,这话必是男人编的。他们怕女子读了书便有了见识,有了见识便不肯俯首帖耳,由着人摆布。”
曹老太太的脸白了。
她看着这个孙女,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目还带着稚气,说话却这样锋利。
这丫头心性太高,口角太利,将来出了门子,婆婆跟前、妯娌之间、丈夫面前,她能这样说话么?怕是不出三日就要被休回娘家。
老太太想到这里,心里又急又疼。如今若不叫她吃些教训,往后只怕还有大苦头。
她沉着脸,重重拍了一记案几,厉声道:“把戒尺拿来!”
刘妈妈从后头匣子里取了一柄乌木戒尺,双手递上。
曹晚书跪在地上,把手心朝上伸出去。第一板子落下,掌心登时红了一道。
她咬着唇,把手往后缩,又被老太太拉回来。一连五六下,掌心肿得老高。
老太太把戒尺往案上一搁,道:“今儿夜里你到祠堂跪着,把《女论语》抄了,再把《女戒》一并抄了。明儿我第一个考你。抄不完不许起来,不许人替。都下去罢。”
众人诺诺散了。
果子跟在曹晚书后头,出了上房,看着姑娘那只红肿的手,把帕子递过去,低声道:“姑娘,先凉一凉罢。”
曹晚书摇了摇头,把手收进袖子里,没说话。
入夜,祠堂里只点了两支烛。风从门缝钻进来,烛火摇了又摇,在神主牌位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曹晚书跪在蒲团上,手心肿得捏不住笔,一握就疼,她便放慢了写,写几个字歇一歇。
果子在一旁磨墨,小声道:“姑娘何苦跟老太太争这个。书上写的,不都是寻常理儿么?奴婢听刘妈妈说,像魏国长公主,那可是天下女子的榜样,三从四德,没一处不好的。公主那样的尊贵,尚且如此,咱们又算什么。”
曹晚书一面写着,一面说道:“驸马辜负了她,在外头养外室、生孩子。官家怪罪驸马,公主还替他求情,把外室母子接进府里养活。人人都夸她贤惠、温良、大度,可是,公主当真欢喜么?”
果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没读过书,不认得几个字,可她也知道,自己将来的男人若在外头有了人,还要接回家一处过日子,她大约是不能的。
那样的事,光是想想,心里就堵得慌。
曹晚书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