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留在铃上的行意,一层一层叠起来,把一面黄铜的铃,染成了雾的顏色。
“二爷爷,这枚铃您用过吗?”
二爷爷把菸斗塞上菸丝,划火柴点著,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升起来,他没有吐出来,含了一会儿,才缓缓从鼻子里呼出两道细长的烟柱。
“用过一次。”他说。
“只一次。”
“什么事?”我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菸斗里的菸丝明明灭灭,他透过烟雾看著石桌上那枚铜铃,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院子里安静下来,竹叶在风里翻动,沙沙响。
“二十多年前,我送一个朋友回家。”
“朋友?”
“行里的。姓陈,比我大几岁,一辈子走南闯北,给人看风水、迁坟、镇宅,什么活都接。
后来他得了一场大病,病好了,人却不行了——不是身体不行,是心不行了。
他说他这一辈子替別人迁了不知道多少坟,送了不知道多少亡魂回家,到头来自己要是死在外地,连个送的人都没有。”二爷爷吸了一口烟。
“我说,你死的时候我在,我送你。”
“后来呢?”
“后来他死在了湘西。不是客死——他自己去的。他知道时候快到了,一个人坐火车去了湘西,在凤凰古城边上租了一间吊脚楼,住了七天。
第七天早上,房东去敲门,门从里面閂著。撬开门,他躺在床上,穿戴得整整齐齐,脚上穿著一双新布鞋,鞋底乾乾净净,一点泥都没有。”
二爷爷磕了磕菸灰。“他是自己把魂魄散了。”
我愣住了。“散了?”
“行里有种法子。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三魂七魄自己散掉。
天魂归天,地魂归地,命魂化进气里,一丝都不留。
这样就不用別人超度,不用別人迁坟,不用別人送。乾乾净净,像从来没来过这世上一样。”
“那他为什么还让您送?”
二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魂魄散了,但留了一缕行意。”他伸手指了指石桌上那枚铜铃。
“他提前写信给我,说他在湘西租了一间房,让我等他走了之后去一趟。
不是为了收尸——尸体当地会处理。是让我去把他的行意接回来。”
“行意也能接?”
“能。行意不是魂魄,是活人在世上走过的痕跡。
他把魂魄散了,但把活著时候走过那些路、做过那些事、见过那些人的记忆,攒成了一缕极轻极轻的意,留在那间吊脚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