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滚带爬地衝出老坟地那片吃人般的荒草时,裤脚早已被露水与冷汗浸得透湿,膝盖和小臂被尖利的草叶划开一道道血痕,火辣辣地疼,可我连抬手揉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知道拼了命地往前跑。
身后的老坟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沉沉地趴在村后的坡地上,残破的墓碑在夜色里露出嶙峋的轮廓,如同无数根森白的手指,要从地下伸出来將我拽回去。风穿过荒草的声响变成了悽厉的呜咽,混著远处不知名野鸟的怪叫,扎进我的耳朵里,让我每一根汗毛都竖得笔直。
我不敢回头。
哪怕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身后的荒草里,那道金黄的影子一闪而逝,我也死死咬住牙,把脖子梗得笔直,只顾著朝著村口亮著灯火的方向狂奔。
农村的夏夜本是热闹的,蛙鸣、蝉叫、家家户户的閒谈声,可此刻,我身后的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声响,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像跗骨之蛆,死死黏在我的身后。
那是黄皮子的味道。
它跟著我。
从老坟地深处,一路跟到了这条通往村子的土路上。
我跑得肺都要炸了,胸口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身后的动静,却越来越清晰。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脚步。
一步。一步。一步。
和我的脚步完全同步。
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我猛地顿住脚,身后的脚步也戛然而止。
我的心臟瞬间砸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咽一口唾沫。夏夜的风裹著潮气吹过来,我却觉得浑身冰冷,那股阴冷不是来自天气,是从背后那道看不见的东西身上散出来的,贴著我的后脖颈,钻进我的衣领,冻得我脊椎骨都在发麻。
农村的老人常说,黄皮子成精后,最会跟人模仿。
它跟在你身后,学你走路,学你喘气,学你咳嗽,等你忍不住回头的那一刻,它就会一口咬断你的脖颈,或是直接勾走你的三魂七魄。
回头即死。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在我的脑海里,我嚇得浑身抽搐,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模糊了视线。我才十岁,我不想死,我不想被黄皮子勾走魂,我想回家,想找奶奶,想让二爷爷来救我。
可我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就站在我身后不足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呼吸声,没有说话声,只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的后脑勺,那目光带著贪婪的恶意,像毒蛇的信子,一遍遍地舔舐著我的魂魄。
它在等。
等我崩溃,等我回头,等我自己把魂魄送到它的嘴边。
我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让我保持著最后一丝清醒。我告诉自己,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只要跑到村口,只要看到家里的灯,就安全了。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迈开腿,疯了一样往村里跑。
身后的脚步立刻跟上,依旧和我的步伐分毫不差,像是我自己的影子,可这影子,带著要命的阴冷。
土路坑坑洼洼,我好几次差点摔倒,都硬生生稳住了身体。路边的杨树、柳树在夜色里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鬼怪,枝椏晃动,像是要伸手抓住我。田里的庄稼黑压压一片,风一吹,浪涛翻滚,像无数藏在暗处的精怪,在看著我这场狼狈的逃亡。
我从来没有觉得,从村后到老宅的这几百米路,会如此漫长。
长到像一辈子。
终於,我看到了村口的老槐树。
槐树下的石碾子静悄悄的,村里的人家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上铺出一块块温暖的光斑。那是人间的烟火气,是能驱散邪祟的阳气,是我此刻唯一的救赎。
我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著喊出一声:“奶奶!”
声音嘶哑破碎,带著哭腔,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我家就在村口第一户,土坯墙,木大门,院子里种著一棵石榴树。奶奶听到我的声音,立刻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著纳了一半的鞋底,煤油灯的光映著她焦急的脸。
“一恆!我的乖孙!你跑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