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坡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老槐树的树冠上方了。光线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我跟在二爷爷身后,眼睛一时半会儿还適应不了——那种“从祖窍望出去”的感觉没有完全消退,看什么都带著一层极淡的光边。路边的狗尾巴草,穗子尖上顶著一点青;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蘚,墨绿里透著一丝灰白;连从巷口窜过去的那只黄猫,尾巴尖上都拖著一道淡金色的弧线。
二爷爷在朱漆大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把气收了。望气是用法的时候才用的,平时开著,耗神。你现在根基浅,开久了,晚上头疼。”
我试著把心神从眉心撤回来。像把一扇推开的门重新合上,门轴涩涩地转,不太听使唤。试了两次,眼前那层光边才淡下去,世界恢復了平常的顏色。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看不见了,是藏到了表面之下。像一层面纱,我知道它在那儿,只要我愿意,隨时可以重新掀开。
院子里,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镜。巴掌大,镜面暗沉沉的,背面铸著密密麻麻的篆字。是昨天在坟坑里二爷爷用来镇吞阴的那面古镜。昨天我双手托著它的时候,只觉得沉,只觉得冰,没仔细看过它的样子。现在它安安静静躺在石桌上,镜面朝上,映著天空,映著竹叶,映著从墙头探进来的老槐树枝。
“昨天你用这面镜子镇过吞阴。”二爷爷在石凳上坐下,把古镜往我面前推了推,“现在你再看看它。用今天学的法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古镜捧起来。镜面冰凉,贴著掌心,那股寒意顺著手腕往小臂上走。我深吸一口气,把心神沉到眉心,从祖窍望出去。
古镜变了。
不是形状变了,是它周围多了一层光。和镇子上方的青气不同,和山丘的黛色不同,和二爷爷身上的暖光也不同——古镜的光是两层的。最外层是一圈极淡的金色,像被香火熏了几百年熏出来的那种金,温温润润的,不刺眼。但金色里面还有一层。是铜锈的顏色,暗绿,沉沉的,像从镜子的骨头里透出来的。两种顏色互不相扰,金色在外,暗绿在內,一层裹著一层。
“看见了什么?”
“两层光。外层是金色,內层是暗绿色。”
二爷爷点了点头。“外层是正气。这面镜子在道观里供过,受过香火,沾了念力,所以有金光。內层是它本身的铜质,铜属金,但埋在地下的年头太久了,金气里混了土气,土气鬱结,化成了暗绿。”
“暗绿色是土气?”
“是鬱结的土气。铜镜埋在地底,周围如果没有邪祟,土气是黄的;如果镇压过阴物,土气就会被阴煞浸染,从黄变绿,从绿变黑。这面镜子的內层是暗绿,说明它镇压过阴物,但阴物的道行不算太深,没能把铜气全部染黑。”
我盯著那层暗绿色。昨天在坟坑里,这面镜子悬在吞阴上方,镜面朝下,镇住了吞阴往外冲的阴煞。吞阴之尸积攒了五十年的阴气,撞在镜面上,被一层一层弹回去。那时候我只感觉到虎口发麻,镜子在震。现在想起来,每一次震动,都是阴气撞在镜面上,被正气消磨掉一层。
“二爷爷,这面镜子——是专门用来镇阴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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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二爷爷从袖口里摸出菸斗,塞上菸丝,划了根火柴点著。烟雾在晨光里升起来,混著菸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这面镜子原本不是法器。它是一面普通的铜镜,是某个女人出嫁时的嫁妆。后来不知道经歷了什么,落到了一座道观里。道观里的老道长用它照了几十年的香火,供了几十年的念力,把它从一面普通的铜镜,养成了能镇阴物的法器。”
“养出来的?”
“天下法器,九成是养出来的。”二爷爷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天生的法器当然有。雷击木,千年玉,地脉中自然凝结的铜精铁魄——这些天生就带著天地灵气,不用养,拿起来就能用。但天生的法器太少,可遇不可求。行內人用的法器,大多数是『养的。香火养,念力养,日月精华养。养得久了,器物就有了灵性。有了灵性,就能镇邪,能驱煞,能替主人挡灾。”
他伸手指了指我手腕上的铜钱。“你那枚铜钱也是养出来的。我戴了它三十年,让它沾了我的气和念力。它替我挡过七次灾,裂纹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现在它在你手上,替你挡了两次——一次是山坳里的黑气,一次是吞阴往外冲的那一下。等它替你挡满七次,它就和我的缘分尽了,彻底变成你的东西。”
我低头看著手腕上的铜钱。两道裂纹,从边缘向中心延伸。一次是百鬼夜行那晚,一次是吞阴之尸往外冲阴煞的时候。原来每一次烫意,每一次震颤,都是它在替我挡。它不是一块铜片,是一只替我挡在前面的手。
“养法器,最重要的是两个字——『诚和『恆。”二爷爷把菸斗在石桌边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白色的菸灰,“诚,是你真的信它,不是嘴上信心里疑。恆,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中断。你把它当死物,它永远都是死物。你把它当活的,它慢慢就真的活了。”
我想起那本《阴阳概要》里夹著的一页手抄。字跡和二爷爷的不一样,更瘦,更硬,每一笔都像用刀刻在竹简上的。那页纸上只写了两句话:“器物有魂,以诚养之。养器三十年,器养人三代。”
“这面古镜,养了多少年?”
二爷爷把菸斗收起来,看著镜面上映出的竹影。“不知道。它落到道观的时候,老道长已经供了它很多年。老道长羽化之后,它又供在神案上,继续被来来往往的道士和香客养著。后来道观破败了,这面镜子流落出来,几经转手,落到了我手里。它被养了多少年,只有它自己知道。”
他把古镜从我手里接过去,翻到背面。背面的篆字在晨光里凹凸分明,最中间那个阴刻的“镇”字,笔画深峻,填著已经发黑的硃砂。他用拇指在那个“镇”字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把古镜重新放回石桌上,镜面朝下。
“这面镜子,以后归你用了。”
我愣住了。
“它替我镇过的东西,比你见过的东西都多。”二爷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吞阴是它帮我镇的最后一个。从今天起,它跟你。你用它镇的第一样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会在镜面上留下印记。等你用得久了,镜面上攒够了印记,它就从我的法器变成你的法器。”
我把古镜捧起来。镜面朝下,背面朝上,那个“镇”字正对著我。昨天在坟坑里,我双手托著它,它替我镇住了吞阴往外冲的第一波阴煞。那时候我不知道它被养了那么多年,不知道它替二爷爷镇过那么多东西,不知道它今天会变成我的。
但现在我知道了。
镜面上映不出我的脸——它太旧了,镜面暗沉沉的,像蒙了一层永远擦不掉的雾气。可就在那片暗沉沉的雾气深处,我看见了那两层光。外层是金色,温温润润的;內层是暗绿,沉沉的。两层光裹在一起,像一颗跳动极慢的心臟。
“给它取个名字。”二爷爷站起来,“有了名字,它才真正是你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竹叶在风里翻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老槐树的枝叶从墙头探进来,影子落在石桌上,落在古镜暗沉沉的镜面上。
我想了想。
“镇渊。”我说,“叫它『镇渊。”
二爷爷站在屋檐下,背对著我。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灰色的褂子被光照出一层极淡的青边。他没有回头,但我看见他点了点头。
古镜躺在我掌心里。暗沉沉的镜面里,那两层光微微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刚刚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