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丫头,脾气还挺倔。”林建国无奈,只好又把她放下,这次他蹲在了林向东旁边,两个大男人像两座山一样,蹲在几步开外,中间是他们的“小月亮”。
“晚晚,到爸爸这儿来。”林建国也张开手臂,他的手臂更宽厚,笑容也许没有大儿子那么柔和,但眼里的期待和鼓励,一点不少。
王秀英也坐不住了,放下针线,走到男人和儿子们身后,紧张地看着。
晚晚看看爸爸,又看看大哥,似乎在选择。最终,她再次面向了爸爸。也许是因为爸爸的怀抱更熟悉,也许只是随机的选择。她扶着旁边的炕沿,再次稳稳地站好。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她盯着爸爸,小嘴抿成一条线,然后,松开了扶着炕沿的手。
她像个小企鹅一样,张着两只手臂保持平衡,右脚抬起,向前迈出。一步。小小的脚丫落在草席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左脚本能地跟上,但似乎有点慌,没踩稳,她身子一歪。
“啊!”王秀英的心揪紧了。
但晚晚自己挥舞了一下手臂,竟然又找回了平衡,没有摔倒!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然后,又抬起了右脚。
第二步。这一步比第一步稳了些,也大了些。
林建国的眼睛一眨不眨,手臂微微前伸,做好了随时接住她的准备。
晚晚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爸爸,眼睛里倒映出父亲紧张又期盼的脸。她再次抬起左脚。
第三步。
这一步迈出去,她小小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扑去。正好扑进了林建国早已准备好的、张开的怀抱里。
林建国一把将女儿紧紧搂住,那温软的小身子撞进怀里的感觉,让他整颗心都落回了实处,随即又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成了!晚晚会走了!走了三步!”林向西第一个跳起来欢呼。
“妹妹真棒!走了三步到爸爸怀里!”林向北也兴奋地拍手。
王秀英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腿有点发软,扶着炕沿,眼圈却红了,是高兴的。
林向东也笑着站起来,揉揉妹妹的小脑袋:“晚晚厉害!”
晚晚扑在爸爸怀里,似乎也被大家的情绪感染,抬起头,看着爸爸近在咫尺的笑脸,她也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又响亮,还带着点完成一件大事的得意。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了林建国洗得发白的旧工装领口上。
林建国毫不在意,他用那双开拖拉机、握扳手、满是老茧的大手,托着女儿的小屁股,一把将她举了起来,举过头顶。晚晚突然升高,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觉得好玩,笑得更欢了,小手挥舞着,去够爸爸的头发。
“哈哈哈,我闺女会走路了!能走三步了!”林建国抱着女儿,在并不宽敞的堂屋里转了个圈,笑声震得窗纸都在微微颤动。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男人,此刻所有的喜悦和骄傲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王秀英擦擦眼角,走过去,从林建国手里接过女儿,嗔怪道:“快放下,刚出了汗,别闪着。瞧这口水流的。”她用手绢给晚晚擦嘴,晚晚却扭着身子,还要下地,小手指着刚才走过的路,意思是还要走。
“还要走?行,娘看着你走。”王秀英把她放下,这次,她和林建国一左一右蹲在两边,距离更近。
晚晚似乎尝到了独立行走的甜头,这次胆子大了许多。她摇摇摆摆地,从妈妈这边,一步,两步,走到了爸爸那边。扑进爸爸怀里,得到一句“晚晚真棒”的夸奖和一下高高的举举,然后又转身,朝着妈妈走去。
虽然走得磕磕绊绊,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鸭子,时不时需要爸爸妈妈伸手虚扶一下,或者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她乐此不疲,在父母之间来回“跋涉”,咯咯的笑声和大人鼓励的赞扬声,充满了小小的堂屋。
林向西和林向北也加入了“护送”队伍,在妹妹行走路线的两侧保驾护航,严防她撞到桌椅腿。林向东则跑去灶间,把晾凉的白开水端来,等妹妹“长途跋涉”累了,好喂她喝口水。
这个深秋的、有些阴沉的上午,因为一个一岁两个月的小娃娃迈出的人生最初几步,而变得格外明亮、温暖。那些关于生计的烦忧,关于未来的不确定,仿佛都被这稚嫩而坚定的脚步,暂时踩在了脚下。眼前只有女儿摇摇晃晃却努力向前的样子,只有全家围拢在一起的欢声笑语。
从这一天起,林晚晚正式脱离了“爬行动物”的阶段,开始了她作为“两足直立行走”小生物的探索生涯。她也名副其实地成了家里人的“小跟屁虫”。王秀英去灶间做饭,她就摇摇摆摆地跟到灶间门口,扶着门框往里看。林建国在院子里修农具,她也跟到院子里,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爸爸敲敲打打。哥哥们去哪儿,只要被她看见,她必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地试图跟上,嘴里还着急地喊:“哥!等等!”
摔跤是常有的事。泥土地不平,小石子、小土块都可能成为绊脚石。有时是走急了,自己左脚绊了右脚。每次摔倒,只要不严重,家里人都鼓励她自己爬起来。晚晚也皮实,通常撇撇嘴,眼圈红一下,看看周围鼓励的眼神,就自己“嘿咻嘿咻”地撑起来,拍拍小手上的土,继续她的“探险”。
只有一次,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跑得太急,摔了个结实的,膝盖磕在碎瓦片上,划了道小口子,渗出血珠。晚晚这才“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王秀英心疼地抱起来,又是吹又是哄,林向西飞奔去隔壁周奶奶家要来一点干净的草木灰按上止血。林建国那天下工回来,听说了,抱着闺女检查了半天,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第二天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块橡皮膏,仔细给晚晚贴上了。
学会走路,像是给晚晚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她的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炕上和母亲的怀抱,整个家,甚至家门口那一小片院子,都成了她的乐园。她跌跌撞撞,却满怀好奇地,用自己最初的步伐,丈量着这个属于她的、小小的、温暖的世界。而她的家人,则用目光和手臂,为她筑起一道随时可以依靠的、无形的围墙,护着她,在这人世间,踏出最初那虽不稳健、却充满无限可能的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