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三哥的作业本（第2页）

“娘，没事，是我不小心，没放好，晚晚帮我拿，没拿住。”林向北抢着说，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您别怪晚晚，她不是故意的。”

王秀英哪能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看儿子，又看看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女儿，叹了口气，对林向北说：“你快收拾一下，地上我来弄。晚晚，不哭了，以后要小心，三哥写字的东西不能乱动，知道了吗？这次三哥不怪你，下次要记住了。”

晚晚在妈妈怀里用力点头，哭声小了些，但还是止不住抽噎。

林向北找来破布和炉灰，先把地上那滩墨水吸掉一些，又用炉灰覆盖，等干透了再扫。书包角上的几点污渍，怕是去不掉了。桌子腿上的，他用湿布擦了擦，颜色淡了些，但也留下了痕迹。

等收拾得差不多，晚晚也哭累了，被王秀英抱去洗脸，又喂了点热水，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但眼睛还是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她远远地坐在炕沿上，不敢再靠近三哥写字的桌子，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不时偷偷瞟一眼正在用破布蘸水最后擦拭桌腿的三哥，小脸上满是做错事的惴惴不安。

林向北收拾完，坐回桌边，看看空了大半的墨水瓶，又看看自己书包角上的污渍，心里不是不心疼。但他看看炕沿上那个小小的、瑟缩的身影，心又软了。他冲晚晚招招手，脸上露出和平时一样的笑容：“晚晚，过来，三哥教你认字。”

晚晚抬头，看看三哥，又看看妈妈。王秀英对她点点头：“去吧，三哥叫你呢。”

晚晚这才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但不敢坐得太近。

“来，坐这儿。”林向北把她的小板凳拉到自己身边，“看，三哥的作业本，字还在呢，墨水洒了，字又不会跑。三哥还有一点墨水，够写完作业的。”

晚晚这才稍微放松一点，挨着三哥坐下，看着作业本上那些整齐的字，小声说：“三哥，对不起……”

“没事，真没事。”林向北摸摸她的头，“晚晚又不是故意的。不过以后要记住，三哥写字的时候，桌上的东西，尤其是墨水瓶，不能乱动，好不好？”

“好。”晚晚用力点头，把这话牢牢记住。

那天晚上，晚晚格外安静，一直乖乖坐在三哥旁边，看着他用仅剩的一点墨水，写完作业。睡觉时，她也紧紧挨着妈妈，梦里似乎还在为那滩蓝色的墨水不安。

这件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家里人谁也没再提起，林向北用那点剩的墨水勉强写完作业，后来王秀英想办法又给他买了一瓶新的，虽然又花了一毛多钱和一张文具票。

但晚晚心里一直记着。她觉得自己浪费了三哥那么贵的墨水，还弄脏了三哥的书包。她想做点什么，弥补一下。可是她太小了，什么都没有，能做什么呢？

有一天，她去周奶奶家玩，周奶奶给了她一块用漂亮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糖很甜，晚晚吃完，看着手里那张闪闪发亮的玻璃纸，忽然有了主意。她知道三哥喜欢看书，有时候会把好看的树叶或者糖纸，夹在书里当书签。这张糖纸这么漂亮，三哥一定喜欢！

从那天起，晚晚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收集”糖纸。周奶奶偶尔给的，对门李婶家嫁女儿分的喜糖，过年时家里买的一点水果糖（每人只能分到一两颗）……每次吃完糖，她都会小心翼翼地把糖纸展平，用手掌压压，或者夹在厚书里压一夜，然后仔细地收在她那个装“宝贝”的小铁皮盒子里。铁皮盒子是大哥以前装螺丝的，不大，但晚晚很珍惜。

糖纸来源有限，她的“收集”进展缓慢。有时候一个月也攒不下一两张。但她很有耐心，每得到一张新的，都会很高兴地放进小盒子，心里想着，等攒多了，一起给三哥。

时间慢慢过去，冬去春来，夏过秋至。晚晚的小铁皮盒子里，糖纸渐渐多了起来。有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印着花朵的，印着水果的，还有透明的玻璃纸。虽然有些因为反复抚平而有了折痕，有些边角不太整齐，但在晚晚眼里，它们都像小小的、彩色的翅膀，漂亮极了。

这天下午，林向北放学回来，脸色有点苍白，不时咳嗽两声。王秀英摸摸他的额头，有点热。“是不是着凉了？快上炕躺会儿，娘给你熬点姜糖水。”

林向北确实觉得头重脚轻，没逞强，脱了鞋上炕，靠着被垛休息。晚晚看见三哥病了，很担心，趴到炕沿边，小手摸摸三哥放在被子上的手：“三哥，难受？”

“没事，有点感冒，睡一觉就好了。”林向北对她笑笑，声音有点哑。

晚晚看着三哥难受的样子，又想起那个被打翻的墨水瓶和弄脏的书包。她转身跑开，不一会儿，抱着她那个宝贝小铁皮盒子回来了。她爬上炕，跪坐在三哥旁边，把铁皮盒子郑重地放在两人中间。

“三哥，给你。”晚晚打开盒盖。

林向北疑惑地看去，只见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小叠五彩斑斓的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糖纸闪着微弱但缤纷的光。

“这是……”林向北一时没反应过来。

“糖纸，好看。”晚晚伸出小手，一张一张地拿出来，铺在炕席上，“给三哥，夹书里，当书签。”她抬起头，看着三哥，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羞涩，又带着满满的期待和认真，“赔墨水瓶，和书包。”

林向北愣住了。他看着炕席上那些铺开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糖纸，又看看妹妹认真又有些紧张的小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原来这么久过去，这个小不点心里，一直还惦记着那件“小事”，并且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准备了这么久，想要“赔偿”他。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和鼻腔。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咳嗽，掩饰住瞬间的失态。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些糖纸，而是把晚晚连同那个铁皮盒子一起，轻轻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晚晚……”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更多的是无法言喻的温暖和感动，“三哥不要你赔。那些糖纸，真好看，三哥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谢谢晚晚。”

晚晚被三哥抱着，感觉到三哥的手臂有些颤抖。她小心地问：“三哥，你不生晚晚的气了？”

“傻瓜，三哥从来没生你的气。”林向北松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墨水洒了就洒了，书包脏了就脏了，都没晚晚重要。知道吗？”

晚晚似懂非懂，但她听明白了三哥不生气，而且很喜欢她的糖纸。她高兴地笑了，露出小米牙，拿起一张印着红苹果的糖纸，举到三哥眼前：“这个最红，好看！”

“嗯，好看，像晚晚的脸蛋一样红。”林向北笑了，接过那张糖纸，小心地抚平一个卷起的角，“三哥把它们都收好，以后每本书里夹一张。”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户纸，给昏暗的屋内洒下一片温暖的金色。炕席上，散落着五彩的糖纸，像是一片片不小心遗落的彩虹。晚晚依偎在生病的哥哥身边，叽叽喳喳地介绍着每张糖纸的来历。林向北听着，不时咳嗽两声，但脸上的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和满足。

那瓶打翻的墨水，早已干涸，了无痕迹。但那盒用童稚心意慢慢积攒起来的、五彩斑斓的糖纸，却成了兄妹之间一份无声的、甜蜜的约定，也成了这个清贫家里，一份无价的、关于爱与谅解的珍贵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