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把林晚棠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她的手是凉的,但林晚棠不觉得冷。凉不是冷,是有人在。
"我娘走的时候,我也怕。"雪见说。"我怕忘了她的声音。她唱摇篮曲的时候,我会睡着。她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怕睡着了,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后来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她在梦里唱歌。唱的还是那首摇篮曲。一个字都没有错。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顿了顿。
"声音不会丢。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你。你娘的海上明月,不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手心里。你每次看月亮的时候,手心里会暖。那不是月光,是你娘的体温。她一直在。只是你看不到。"
林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是凉的,但雪见的手在上面,凉也暖了。
"雪见。"
"嗯。"
"你累吗?"
雪见愣了一下。三千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累。"她说。
两人在桃花树下沉默了。花瓣落在她们的肩上、发间、交握的手上。没有人说话,但她们都听到了——对方的手心里,有温度。
远处,蕙宁端出两碗热汤圆,走过来,把碗放在她们面前,没有说话,也坐了下来。三个人就那么坐着,没有人开口,桃花瓣在她们头顶飘落。
福满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后来他回去又端了一盘桂花糕,放在外面的石桌上,用一块布盖着,怕凉了。
"饿了再吃,"他在心里说,"但一定要吃。我娘说过,心里有个洞的时候,先把肚子填满,肚子暖了,洞会小一点。"
【二·四千年前的故事】
雪见的故事,是从一场瘟疫开始的。
四千年前,她还不是一个花神,只是一个在桃花林里迷路的小姑娘。她出生在一个小山村里,母亲是村子里最好的接生婆。母亲有一个秘密------她不是普通人,她是桃花花神的后裔。
"我娘很温暖。"雪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变得很软,像被子晒过太阳之后那种软。"她会做最好吃的桃花糕,会唱最好听的摇篮曲。但她一直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因为那个年代,花神是禁忌。如果被人发现她有花神的血脉,她就会被烧死。"
雪见八岁那年,村子里发生了一场瘟疫。短短一个月,村子里死了三分之一的人。邻居的王大爷、隔壁的李婶婶、她最好的朋友小翠------一个一个地倒下去,像秋天的落叶,风一吹就没了。
雪见的母亲用花神之力偷偷治愈了一些病人,但她的力量有限,不能治愈所有人。
"娘,你为什么不去救他们?"
"因为我救不了所有人。"母亲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银色的,像月亮,像雪,像冬天早晨结了霜的窗户。"我的力量只够救几个人。选择------是最痛苦的事。"
雪见不理解。她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不知道"选择"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小翠昨天还跟她一起在桃花树下编花环,今天就不在了。小翠的母亲坐在门槛上,没有哭,眼睛干干的,像两口枯井。
那天晚上,雪见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桃花林中。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像雪一样飘落,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桃花林的中央站着一个少女------穿着粉色的襦裙,长发绾成兔耳形状的发髻,面容温柔安详。但她的眼睛不是银色的,是粉色的,像桃花瓣浸在水里透出来的那种粉。
"你是谁?"
"我是你的前世------桃花花神·雪见。"少女的声音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你的力量在你的血脉里沉睡了八百年,现在它要醒了。"
"醒了会怎样?"
"你会拥有治愈的力量。你可以治愈任何伤痛、任何疾病、任何死亡。但需要代价------每一次治愈都会消耗你的生命力。治愈得越多,消耗得越多。"
雪见停了下来。她想起小翠,想起小翠编的花环,想起小翠的笑声。她想起母亲蹲下来对她说"选择是最痛苦的事"时,眼睛里的那种光------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重的东西。
"我不怕。"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娘说过------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每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值得被欢迎。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值得被珍惜。"
少女看着她,没有说话。但桃花林里的风停了,花瓣不再飘落,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少女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桃花在最暖的春风里慢慢打开花瓣。
"那就醒来吧。"
那天晚上,雪见的花神之力觉醒了。
粉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照亮了整个房间。她站起身,走进瘟疫区,走到最好的朋友小翠面前。小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