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亲自前往西溟国请罪------他跪在西溟国皇帝面前,说:"我愿意用我的命来偿还我犯下的罪。"
西溟国皇帝看着他------那个跪在地上的、消瘦的、眼眶红肿的年轻人。他的头发很乱,衣服很脏,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摔的。他母亲给他涂了药,说"不疼了"。他记得那句话。他记得他母亲的声音。他记得他母亲的手。他记得他母亲的味道。但他不记得他母亲的脸了。
"你的命我不需要。"西溟国皇帝说。他的声音很老,很累,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把鞋脱了,看到脚上磨出的水泡,不疼,但麻。"我的儿子也在战争中死了。我恨你们,恨了三个月。但现在我看到了你的诚意。我愿意接受你的道歉,但你要记住------这场战争造成的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对不起是药,但药不能治所有的病。有些病,药治不了。只能等。等它自己好。等它结痂,等痂掉了,等疤淡了。疤不会消失,但会变淡。淡到你不注意就看不到。"
"我会用我的余生来弥补。"萧衍说。
"好。那我就看着你弥补。"
战争结束了。
林晚棠站在燕京城墙上,看着远方。夕阳在天边燃烧,金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天空。云被烧成了金边,像一扇门,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你走过去。田野里,农民重新耕种。他们的锄头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声,像一个人在叹气,但叹完气,又开始干活。街道上,商铺重新开张。卖包子的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白白的,暖暖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呼出的气。天空中,鸟儿重新飞翔。它们不怕人,也不怕枪。它们只在乎风。风往哪边吹,它们就往哪边飞。
"你用你的方式结束了一场战争。"辰逸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不是用神力,不是用暴力,而是用理解。"
"因为我在人间学到了一件事。"林晚棠说。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消灭黑暗不如理解黑暗,理解黑暗不如拥抱黑暗,拥抱黑暗不如跟黑暗做朋友。"
她看着远方------夕阳在天边燃烧,金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天空。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泥土是湿的,刚翻过的。庄稼是绿的,刚冒出来的。气息是生的,还没熟的。但生有生的好。生意味着还会长。
"娘,你看------海上明月。虽然现在是夕阳,但月亮很快就会升起来。它照着你,也照着我。不管我们隔多远,只要看到同一片天空,我们就在一起。"
【十二·小六】
返回岁序之境之前,林晚棠去了一趟边境的小镇。
那个叫小六的士兵------她之前在伤员帐篷里遇到的那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已经装上了木腿,在一家铁匠铺里当学徒。他的木腿是铁匠师傅帮他做的,木头是枣木的,硬,耐磨。铁匠师傅说枣木是最好的,打不烂,磨不坏,用一辈子都不会断。小六说一辈子太长,用三年就够了。三年后仗打完了,他就不需要木腿了。他要用自己的腿走路。自己的腿会疼,但疼了才知道还活着。
"姐姐!"小六看到她时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夕阳的亮,是灶火的亮,是灯盏的亮,是有人在等你的时候,你推开门,看到的那盏灯的亮。
"你来了!"
"你过得好吗?"
"好!"小六拍了拍木腿,发出"咚咚"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敲鼓。"我现在在学打铁。等我学会了就开一家自己的铁匠铺。我娘说等我出师了就给我娶媳妇!"
"那你加油。"
"我会的!"小六的声音很亮,很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姐姐,你教会了我一件事------活下去就有希望。我活下来了,所以我有希望了。不是希望仗打赢了,是希望------"他想了想,挠了挠头。"是希望明天比今天好。今天好一点,明天再好一点。好着好着,就好了。"
林晚棠的眼眶湿润了。"小六,你是最勇敢的人。"
"我才不勇敢。"小六说。他的脸红了,不是夕阳的红,是害羞的红。"我只是------不想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还能吃包子,还能喝粥,还能看太阳。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昨天的太阳和今天的不一样。今天的太阳更暖一点。"
"不想死就是勇敢。"林晚棠说。"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勇气。活着很难。每天都很难。早上起来的时候,你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你还是起来了。你起来了,你就赢了。"
小六的眼眶红了。"谢谢你,姐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不客气。"林晚棠笑了。"好好活着。"
"好!我好好活着!"小六的声音很亮,很脆,像一个人在喊。"等我开了铁匠铺,我给你打一把最好看的菜刀!不打刀,打一把锄头!坤山叔叔翻土用!不打锄头,打一个锅!蕙宁姨姨做饭用!不打锅,打一个------"他又想了想,挠了挠头。"打一个什么?"
"打一个------"林晚棠想了想。"打一个平安扣。小小的,圆圆的,挂在脖子上。你打一个,我打一个。你一个,我一个。你戴着它,我戴着它。我们戴着同一个东西,就不会忘了。"
"好!"小六的眼睛更亮了。"我打平安扣!打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好。我等你。"
林晚棠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六站在铁匠铺门口,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木腿在地上撑着他,他站得很稳。他的眼睛在看着她,亮亮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灯不大,但够亮,够他看清自己的手。
"姐姐!"他喊。
"嗯?"
"我会好好活的!"
林晚棠笑了。"我知道。"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尽头是小六。小六的影子也很长,影子的尽头是她。两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条路,像一条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朝你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