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则一听便开始盯人,心想原来这就是崔颢啊,未来写《黄鹤楼》的那位大才子。
崔颢叹息摇头:“不,不怕李瑾兄笑话,一起缘起于那不成器的堂弟。这事他吓破了胆,不敢往外说,也只有我这个做兄长的才敢厚颜求你原谅。”
他将原委细细道来。
原来,前些日子,崔涤带着恶仆在街上时,曾与一个卖胡饼的汉子起过口角。
事情本该就此过去,偏巧平康坊闹鬼前夕,崔家的恶仆在西市采买时又撞上了丁酉,而且鬼使神差地又生了龃龉。
新仇旧恨之下,几个下人狗仗人势,当街打断了丁酉一条腿。
随后又把他扔进一处阴沟,原本想着让他自己爬回去,也就算了。
“崔涤虽没亲自动手,但他是知晓那张脸的。”崔颢叹气,“所以当他在祝姑娘床底下看见那颗头颅时,一眼就觉得是来索他命的厉鬼。”
后来又发现咒术痕迹,更害怕东窗事发,便一口咬定是李瑾动的手。
事后花重金封了西市那些闲人的口,又请来族叔——御史中丞崔隐甫,这才让御史台得以把罪名扣在李瑾头上。
这事捂到李瑾被释放,崔涤日夜难安,这才跑去向堂兄崔颢哭诉。
李瑾听完,脸上竟没什么怒色,反倒温声安慰了崔颢几句。
他斜靠在软垫上,似笑非笑道:“罢了,经此一事,崔兄你那堂弟想必不敢再跟我抢都知了。”
“不敢了,绝对不敢了。”崔颢苦笑连连。
李瑾莞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又邀崔颢下次同饮。
程析拿沉香期间听了全部,后续见李瑾开始跟崔颢聊美人艺伎,便知道该听的都听完了。
他退出内室,沿游廊回了西院。
走在路上他揉了揉脸,心里感叹不已,只觉得这位世子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强。
明明前几日从大理寺回来时还高烧不退,满嘴胡话。
烧得最狠那晚,程析甚至在窗外听见他咬牙切齿地喊:“不会饶过你们的!”
“不会饶过你们的!”李瑾声音嘶哑,“杀光!迟早有一天,我必把你们全都车裂!凌迟!!”
可这才过去几天,病一好,他便又丝滑回归了纨绔状态。
这份演技,当真一绝。
程析回到西院时,日头正好。李玠的卧房还没点烛,阳光隔着窗纸透进来,格外朦胧安静。
李玠坐在轮椅中,膝头盖着卷兽皮毯,身上却还是那件单薄的白衣。此时手里虚虚握着半卷书简,头歪靠在轮椅背上,竟是睡着了。
程析皱了皱眉,生怕病秧子老板又着凉,便熟门熟路去了内室取了件白狐裘大氅,放轻脚步走过去。
刚盖到一半,李玠的睫毛颤了颤,似是醒了。
他没太睁眼,只微微侧过头,随后鼻尖微动,哑声道:“你去水榭赴宴了?”
“没有呢,就混了点果子吃。”程析一边帮他把大氅掖紧,一边应着。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橘子塞进李玠手心:“你那肠胃能吃这个吗?”
李玠方才垂眸看了一眼:“我又不是瓷做的。”
程析想起他前几天在床上的样子,立刻改了主意:“不行不行,你先拿回来。”
说罢,他把橘子又夺了回来,搁在屋中碳炉上烤。
送到手上东西又被随手抢走,李玠竟也不恼,只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程析拿着火钳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就像被黏住了一般。
那条西域进贡的白狐裘披在李玠肩上,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也许是刚睡醒,双目朦胧中带着丝水气,连向来颜色浅淡的嘴唇都红润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