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拉法尔加·罗的脚步,在潮湿松软、布满苔藓的根须“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对这片被称为“旧根之墟”的迷宫,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熟悉。并非那种烂熟于胸的导游式熟悉,而更像是一种对“危险”和“异常”的本能直觉,引导着她避开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岔路,绕开光线扭曲得最厉害、仿佛隐藏着空间陷阱的区域,甚至在那些看似无路可走的根须墙壁前,她也能找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垂落菌丝或扭曲光影巧妙掩盖的缝隙,侧身钻过。
古伊娜背着艾莉娅,紧跟在罗身后。她必须集中全部心神,才能勉强跟上罗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步伐,同时还要抵御环境中那无处不在的、侵蚀精神的压抑感和幻觉低语。她能感觉到,背上的艾莉娅,呼吸似乎又微弱了一丝,但眉心那点微光的闪烁,却越来越与周围环境中某种极其古老、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如同脉搏般的“韵律”,产生了若有若无的同步。不是共鸣,更像是被吸引、被拉扯。那几缕颜色加深的灰白发丝,在穿过某些特定区域时,甚至会无风自动,散发出一丝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暗金色的微芒。
索隆走在最后,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前后左右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乔巴则紧紧抓住古伊娜的背包带,小鼻子不断抽动,试图从这复杂的气味中分辨出药草、毒物、或者……同类的气息。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沉默行进了大约一刻钟后,索隆终于开口,打破了只有脚步声和滴水声的死寂。
罗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来过几次。为了找些‘材料’,也为了……清理‘垃圾’。”她瞥了一眼脚下偶尔可见的、已经风化或被菌类覆盖的骸骨和破损武器,“这里的‘垃圾’,总是清不完。”
“你说的‘钥匙碎片’,还有夏琪老板娘,到底怎么回事?”古伊娜更关心这个。
罗的脚步略微放缓,但没有停下:“具体的,等见到夏琪老板娘,让她亲自跟你们解释。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夏琪老板娘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某些与‘古代’、‘种族’、‘灵魂’相关的异常事件和特殊个体。大概半个月前,她收到了一些零散的、来自鱼人岛方向的加密情报,提到了‘深渊污染’、‘钥匙’、‘矛盾聚合体’以及一个银发、身负特殊诅咒与生命之种的少女。结合我们这边收集到的、关于‘旧根之墟’深处那东西的周期性‘活跃’迹象,夏琪老板娘推测,持有‘钥匙碎片’的人,很可能会被吸引到这里。所以派我在几个可能的入口附近留意。”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钥匙’具体指什么,我也不清楚。夏琪老板娘只说是‘打开某扇门的碎片’,而那扇门背后,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更大的灾难。你们背上这位,显然就是‘碎片’之一,而且状态……很糟糕。她体内的‘异物’,正在加速侵蚀她的灵魂,并与这里深处那东西的‘呼唤’产生感应。继续深入,只会让她的情况恶化得更快。”
古伊娜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来这里,是饮鸩止渴吗?
“那为什么还要带我们进去?”索隆问。
“因为没得选。”罗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们。他们此刻正站在一个相对开阔的、被数根尤其粗大、表面浮现出暗红色、如同血管般复杂纹路的古老根须环绕的圆形洞窟边缘。洞窟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不断向上蒸腾着灰白色、带着甜腻铁锈味的薄雾的地穴。地穴边缘,散落着一些明显是近期留下的战斗痕迹——折断的兵器碎片、焦黑的爆炸坑、以及几滩尚未完全干涸的、颜色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散发出的腐败与恶意气息,与“深渊吞噬者”的血液,以及鱼人岛的污染,如出一辙**!
“看到那些痕迹了吗?”罗指着地穴边缘,“比那些‘清道夫’更麻烦的家伙,已经先我们一步进去了。他们也是冲着那东西来的。如果被他们先得手,或者引发了那东西的彻底暴走,别说救你背上的人,整个香波地群岛,乃至更广的区域,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夏琪老板娘和雷利已经先一步下去阻止了。我们需要尽快汇合。”
她看向古伊娜,眼神锐利:“你的决定?带着她继续深入,风险极大,她可能撑不到我们出来。留在这里,同样不安全,那些‘东西’的爪牙可能还在这附近游荡。或者,你可以把她交给我,我带她到相对安全的区域,用我的能力暂时稳定她的情况,至少能多撑一段时间。当然,前提是,你信任我。”
“你的能力?”古伊娜捕捉到关键词。
罗没有解释,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层淡蓝色的、半透明、带着奇异几何纹路的光膜,在她掌心缓缓旋转、展开,形成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球形空间。光膜内部,仿佛独立于外界,空气的流动、光线的折射,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止和秩序感。
“手术果实能力者,‘死亡外科医生’,特拉法尔加·罗。”她平静地自我介绍,“我可以创造一个名为‘ROOM’的绝对控制空间,在其内部进行精细的‘手术’。虽然无法根治她灵魂的创伤和能量冲突,但用‘ROOM’结合我的医术,暂时隔离她体内那‘异物’的部分侵蚀,稳定生命体征,延缓灵魂溃散的速度,应该能做到。至少,能争取到多一天的时间。”
手术果实!传说中能赋予人“永生”的究极恶魔果实之一!其能力者的珍贵与危险,不言而喻。
古伊娜、索隆、乔巴都震惊地看着罗掌心的“ROOM”。他们没想到,这个气质冷冽的女医生,竟然是如此稀有且强大的能力者。
“为什么帮我们?”古伊娜盯着罗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端倪。如此珍贵的能力,如此主动的援手,在危机四伏的新世界,太过反常。
罗收回“ROOM”,表情依旧平淡:“两个原因。第一,我欠夏琪老板娘和雷利先生人情。他们让我接应并尽可能帮助‘钥匙携带者’,我照做。第二,”她看向艾莉娅,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探究,有凝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某种“稀世病例”的狂热?“她是我见过的,最奇特、也最危险的‘病例’。灵魂、诅咒、生命之种、深渊异物、以及某种更古老的‘印记’……如此多矛盾而强大的力量,以如此脆弱的人体为载体,达到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这本身就是医学与神秘学上的奇迹。作为一名医生,我无法对这样的‘病例’视而不见。救她,或许能让我对生命、灵魂、乃至恶魔果实能力的本质,有更深的理解。”
这个理由,听起来冷酷,却又坦诚得让人无法反驳。比起虚伪的“正义”或“同情”,这种基于“职业追求”和“还人情”的帮助,在混乱的新世界,反而更真实,也更可靠一些。
古伊娜沉默着。她必须做出选择。将艾莉娅交给一个初次见面的、能力未知、目的不明的强大能力者,风险巨大。但继续带着艾莉娅深入险境,几乎等于宣判她的死刑。罗提出的方案,是目前唯一能争取更多时间的希望。
“古伊娜……”乔巴担忧地看着她。
索隆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表明他的态度——无论古伊娜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支持。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流逝。每一秒,艾莉娅的生命都在流失。
古伊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不安、恐惧、犹豫,尽数斩断。当她再次睁眼时,紫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需要多久?”她问罗。
“稳定她的基本状态,大概需要十五分钟。之后,我可以带她退到入口附近相对安全的区域,建立临时防护,等待你们出来,或者……接应。”罗回答。
“好。”古伊娜轻轻地将艾莉娅从背上解下,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燥平坦的根须凸起上,用斗篷仔细垫好。她蹲下身,握住艾莉娅冰冷的手,在她耳边极轻地说道:
“等我回来。”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罗:“拜托你了,医生。”
罗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直接跪坐在艾莉娅身边,双手虚按在她身体上方。“ROOM·扫描。”
淡蓝色的球形空间再次展开,这次笼罩了艾莉娅全身。罗的双眼骤然变成了奇异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淡金色,瞳孔深处有细密的、不断流动的数据流般的光芒闪烁。她显然在动用某种极高精度的感知或解析能力,探查艾莉娅体内的详细情况。
随着探查的深入,罗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她低声自语,“灵魂破损超过60%,‘翠金种子’本源接近枯竭,‘海之伤’诅咒与深渊‘异物’深度纠缠,几乎融为一体,并开始反向侵蚀翠金种子的残留……还有一股更隐晦、更古老的‘印记’潜伏在最深处,状态不明……能撑到现在,简直是……”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开始快速、精准地结出一个个复杂、玄奥的手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使用某种古老的医疗咒文或能力口诀。淡蓝色的“ROOM”内部,无数细如发丝的、淡金色的能量丝线凭空生成,如同最灵巧的手术针和缝合线,精准地刺入艾莉娅身体的各个穴位、能量节点,以及灵魂的破损处!
“移植……镇静……隔离……能量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