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湿透的棉絮。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缓慢翻涌,遮蔽了所有星辰与月光。风停了,森林陷入一种反常的、令人不安的死寂,连惯常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树叶偶尔的、无精打采的沙沙声,仿佛整座岛屿都在屏息等待。
暴雨将至。这是森林传递给艾莉娅的最清晰意念,充满了泥土翻涌的潮气、树叶收拢的警觉,以及一丝……古老的、对即将到来的冲刷与混乱的淡漠接受。
艾莉娅站在森林边缘一处高地的巨树枝桠上,翡翠色的眼眸穿透渐浓的暮色,望向霜月村的方向。道场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寂,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压抑的空气中明灭不定。她的自然感知能隐约捕捉到那里弥散开的、混杂着焦虑、沮丧、不甘与某种更深沉绝望的、属于人类的情绪“气息”,如同细密的针,刺在更广阔的、属于自然的沉静画布上。
这几天,索隆如约在黄昏时分来到林间空地。他的背伤在艾莉娅的草药和森林气息的辅助下愈合得很快,新生的皮肤泛着健康的粉色。少年依旧沉默寡言,但眼中那种纯粹的、野兽般的横冲直撞减少了些许,多了几分困惑的观察与笨拙的思考。
“我今天……没跟她比试。”一次换药时,索隆忽然闷声开口,目光盯着地面,“她看起来……很累。挥剑的时候,手腕在抖,虽然很快稳住了,但我看到了。”
艾莉娅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呢?”
“然后她赢了,像以前一样。”索隆抓了抓刺猬头,声音里少了些不甘,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但她离开的时候,在道场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虽然马上站直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看到她的脸,很白,手指抓着门框,很用力。”
他抬起头,绿眸里是真实的困惑:“她不是……最强的吗?为什么会累?为什么会抖?为什么会……差点摔倒?”这些问题困扰着他,比输掉两千次比试更让他心神不宁。那个他视为目标、视为必须跨越的高墙的“古伊娜”,似乎出现了他从未想象过的裂痕。
“最强的,也是人。”艾莉娅平静地说,仔细为他绑好新的树皮绷带,“人会累,会痛,会害怕。支撑她站在你面前的,不只是天赋和练习,还有别的东西。一些……可能正在崩塌的东西。”
“什么东西?”索隆追问。
艾莉娅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索隆,你拼命修炼,想打败她,是为了什么?”
“为了成为最强!为了兑现和她的约定!”索隆不假思索。
“约定?”
“……嗯。”索隆声音低了下去,难得地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龄的别扭,“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变强,直到其中一个成为世界第一大剑豪。虽然……现在都是她在赢。”他攥紧拳头,“但我一定会追上!一定!”
“如果,她不再想当剑豪了呢?”艾莉娅轻声问。
索隆猛地抬头,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话:“不可能!古伊娜她——!”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索隆。”艾莉娅打断他,目光深远,“尤其对一个女孩来说,在这个世界,握紧剑,走上‘最强’的道路,意味着要对抗的,可能不仅仅是眼前的对手。”她想到了汉库克,想到了那些“巡视”时充满恶意的目光,想到了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偏见。“身体的变化,别人的眼光,未来的迷茫……每一样,都可能变成比你的木刀更沉重的枷锁。”
索隆怔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他只知道古伊娜强,强到令人绝望。却从未想过,这份强大背后,是否也背负着比他更沉重、更孤独的东西。
“去和她说话吧,索隆。”艾莉娅最后说,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不是挑战,不是不服输。只是……问问她,关于剑,关于未来,关于她手臂为什么发抖。也许,她也在等一个人问。”
索隆离开了,背影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少了几分盲目的躁动。艾莉娅知道,种子已经播下,能否发芽,取决于今夜。
她收回望向道场的目光,从树上轻盈跃下,朝着森林深处、那处“坠落点”快速行去。时间不多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绷紧的、不祥的预兆越来越浓,怀中那截焦黑木雕的共鸣也时强时弱,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再次来到那个陡坡中段的岩石平台。几天前发现的短木梯还躺在原地,上面的陈旧血迹在潮湿空气中显得愈发暗沉。艾莉娅蹲下身,指尖拂过平台边缘的滑痕,闭上眼睛,将自然感知与意念沉入这片土地,沉入周围那些“见证”过某个时刻的树木。
“……累……好累……”一个微弱、断续、充满疲惫与焦虑的女性意念碎片,从岩石冰冷的记忆中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