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判决下来那日,李墨的父母在府衙外跪了整整一日。
李父是江宁织造,领着五品衔,在江宁府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托人往府衙里送了一千两银票,被府尹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又托人往府尹的老家送了一对玉璧,那玉璧是李家祖传之物,价值连城,没出三日,玉璧竟原样摆在李府的门房里,连包装的锦盒都没换。
李母更是急得几欲发疯。她变卖了陪嫁的首饰,凑了三万两银子,亲自送到府尹宅上,跪着不肯起来。府尹的夫人出来搀她,好言相劝,银子却一文没收。
第五日,府尹升堂,当众宣读了刑部的批文:李墨杀人夺稿,罪无可恕,依律判处斩监候,秋后处决。
李母当场晕了过去。
李父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望着堂上跪着的儿子,那孩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梗着一口气。
退堂之后,李墨被押回死牢。
走过长廊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了他娘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眼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李母看不懂的东西。
她扑上去想抓儿子的手,被差役拦住了。她隔着人墙,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牢门里,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儿啊——”
那声音在长廊里回荡了很久。
(二)
八月十五,中秋。
死牢里透不进月光,只有一盏油灯,昏昏黄黄地亮着。李墨靠墙坐着,瘦得脱了形,眼睛却亮得出奇。
牢门响了一声,狱卒提着灯笼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李母。
她比几个月前老了十岁不止。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添了许多皱纹,眼眶深陷着,里头汪着两潭水,随时要溢出来。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颤颤巍巍地走进来,看着墙角的儿子,眼泪先下来了。
“儿啊……”
李墨抬起头,望着她,没动。
李母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盘月饼,一盘桂花糕,一碗藕粉圆子。都是李墨小时候爱吃的,每逢中秋,她总要亲手做给他。
“今儿中秋,”她抹着泪,“娘来看看你。”
李墨盯着那几盘点心,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爬起来,挪到食盒前,拈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口。
李母看着他吃,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伸手摸摸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儿啊,”她哽咽着,“你有什么话要交代的?娘听着。”
李墨嚼着月饼,眼睛望着她,望着望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感激,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李母从未见过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娘,”他说,“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李母连忙凑过去,侧着头,把耳朵贴近儿子的嘴边。
李墨的嘴张开,慢慢凑近她的耳朵。然后——
他狠狠咬了下去。
李母惨叫一声,猛地往后一仰。鲜血从她耳根喷涌而出,溅在李墨的脸上、衣襟上、地上那盘月饼上。她捂着耳朵踉跄后退,撞在牢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墨嘴里衔着一块血肉,脸上溅满了血,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娘,”他吐掉那口肉,一字一字地说,“我今日落到这个地步,全是你害的。”
李母靠着牢门,浑身发抖,耳朵上的血止不住地流,染红了半边衣裳。她想说话,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五岁时想要人家的蝈蝈笼子,你便让仆人去抢来。”李墨盯着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八岁时想要同窗的古砚,你替我遮掩,反叫那同窗挨了先生的板子。十二岁时我看中那个小旦,你便让我爹把人家戏班赶出江宁府。”
他一字一字地数着,像在清算一笔旧账。
“我要什么,你给什么。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是你教会我的——想要,就去拿。拿不到,就抢。抢不到,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