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冬,金陵城的风刮得格外凛冽,卷着地上的碎雪粒子,打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天还没亮,奉天殿外的广场上就站满了文武百官,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殿内传来朱元璋暴怒的呵斥声,隔着厚重的殿门,都能让人心里发慌。
这一日,胡惟庸谋逆案的查办又揪出了一串人,锦衣卫的校尉捧着厚厚的卷宗,跪在殿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禀报着查办出来的名单,念到最后,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吐出一个名字:“长孙宋慎,勾结胡党,意图不轨,按律当连坐亲族,其祖父宋濂,亦当同罪处斩。”
“宋濂”二字一出,殿外的百官瞬间变了脸色,殿内的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桌上的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满案,他双目赤红,脸色铁青,周身的怒气像要把整个奉天殿烧起来,厉声吼道:“好个宋濂!朕待他不薄,让他做太子的老师,教标儿读书识字,讲经论道,给他高官厚禄,年老了还准他辞官回乡,安享晚年,他竟敢纵容孙子勾结胡惟庸,谋逆造反,简直是狼心狗肺!”
朱元璋越说越怒,手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当年的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更让他觉得自己被辜负、被欺骗。宋濂是浙江金华人,早年间就跟着他打天下,是有名的大儒,学问好,性子沉稳,为人忠厚,大明开国后,他便被请入宫中,做了太子朱标的老师,一教就是十几年。
太子朱标性子仁厚,自幼跟着宋濂读书,对这位老师敬重有加,事事都听他的教诲,宋濂也尽心尽力,把自己毕生的学问都教给太子,平日里不仅教经书史籍,还教太子做人的道理,劝他要体恤百姓、宽厚待人,是朝中上下都敬重的帝师,也是朱元璋最信任的文臣之一。
洪武十年,宋濂年过花甲,身体日渐衰弱,上书请求辞官回乡,朱元璋舍不得,却也念他年老体衰,准了他的请求,还亲自设宴为他践行,赏赐了无数金银绸缎,让他回乡安度晚年,临走时还拉着他的手,叮嘱他好生休养,时常书信往来,这份恩宠,在文臣中极少有人能及。
谁能想到,不过三年时间,胡惟庸案爆发,牵连甚广,宋濂的长孙宋慎,竟被卷入其中,锦衣卫查抄宋慎府邸时,搜出了与胡惟庸往来的书信,坐实了勾结谋逆的罪名,按大明律法,谋逆大罪株连三族,宋濂作为祖父,自然也在被株连之列。
可百官心里都清楚,宋濂早在三年前就辞官回乡,一直在金华老家养老,足不出户,对孙子宋慎的所作所为,定然是不知情的,这般被株连,实在是冤枉。可此刻朱元璋正在气头上,满脑子都是“背叛”二字,谁也不敢上前劝谏,生怕触了龙鳞,引火烧身。
“传朕旨意!”朱元璋压着满腔怒火,声音冷得像冰,“立刻派人赶赴金华,将宋濂及其家眷,全部押解回京,打入死牢,三日后问斩,以儆效尤!”
旨意一下,锦衣卫校尉不敢耽搁,连忙领旨,点齐人马,快马加鞭赶往金华,去捉拿宋濂。殿外的百官听了,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太子朱标更是浑身一震,当即跪倒在殿门口,连连磕头,声音哽咽:“父皇,求父皇开恩,宋先生年迈体弱,早已回乡养老,对宋慎之事定然不知情,万万不可杀他啊!”
朱标自小跟着宋濂读书,师徒情深,在他心里,宋濂如同父亲一般,听闻朱元璋要杀宋濂,他顾不得龙颜大怒,拼死劝谏。可朱元璋正在气头上,看都不看他一眼,厉声喝道:“朕意已决,谁敢再谏,与宋濂同罪!”
朱标浑身一颤,还想再求,却被身边的大臣悄悄拉住,示意他不可再言,朱标望着殿内暴怒的朱元璋,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再也不敢开口,只能满心绝望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后宫,坤宁宫里,马秀英正坐在窗边,缝补着一件朱元璋的旧棉袍,窗外的寒风刮得窗棂作响,她手里的针线却很稳,一针一线,细密平整。云岫从殿外匆匆进来,脸色发白,脚步慌乱,走到马秀英身边,压低声音,把奉天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娘娘,皇上龙颜大怒,下旨要把宋先生押解回京问斩,太子殿下跪求劝谏,皇上都不听,还说谁再敢求情,就一同治罪,这可怎么办啊?”云岫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宋濂是太子的老师,为人忠厚,后宫上下都敬重他,如今遭此无妄之灾,实在让人揪心。
马秀英手里的针线猛地一顿,针尖扎进指尖,渗出一点血珠,她却浑然不觉,缓缓放下手里的棉袍,抬手擦去指尖的血,脸色平静,心里却翻起了波澜。她对宋濂,再熟悉不过,这些年,宋濂在宫中教太子读书,勤勉忠厚,从不争权夺利,是难得的君子,三年前回乡养老,安安稳稳,怎么会参与谋逆?定然是被孙子牵连,毫不知情。
她想起这些年,宋濂教太子读书的模样,每日天不亮就入宫,陪着太子诵读经书,讲解事理,太子性子仁厚,多亏了宋濂的教导,朱元璋平日里也常说,宋濂是太子的良师,是大明的文臣表率,如今只因孙子犯错,就要置他于死地,实在是太过冤枉。
马秀英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素色的粗布棉裙,迈步就要往外走,她要去奉天殿,劝谏朱元璋,饶过宋濂一命。
“娘娘,您可不能去啊!”云岫连忙拉住她,急得眼眶都红了,“皇上正在气头上,谁劝都不听,您若是去了,怕是也会触怒皇上,到时候连您都要受牵连,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马秀英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宋先生是太子的老师,是忠厚长者,无辜被牵连,不能不救。皇上正在气头上,一时糊涂,我若是不去劝,宋先生就真的没命了,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罢,她挣脱云岫的手,迈步走出坤宁宫,顶着寒风,往奉天殿走去。沿途的宫人内侍见她脸色凝重,都连忙垂手站在路边,不敢出声,她走到奉天殿门口,看见太子朱标还跪在地上,满脸泪痕,心中更是不忍。
她没有直接闯入殿内,而是站在殿门口,轻轻福身,声音温和,隔着殿门传进去:“臣妾马秀英,求见陛下。”
殿内的朱元璋,怒气还未消,听到马秀英的声音,愣了一下,他素来敬重马秀英,若非大事,她从不会在朝堂议政之时前来打扰,心中虽有疑惑,却还是压了压怒气,沉声道:“进来。”
马秀英缓步走入殿内,殿内气氛凝重,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依旧铁青,周身散发着怒气,她走到殿中,缓缓跪倒,对着朱元璋行跪拜礼,没有丝毫慌乱,语气平和地说道:“臣妾听闻陛下下旨,要将宋先生押解回京问斩,斗胆前来,求陛下开恩,饶过宋先生一命。”
“你也来为他求情?”朱元璋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怒火又往上涌,“秀英,你也知道,宋濂的孙子勾结胡惟庸,谋逆造反,按律当株连三族,朕杀他,是依法办事,你不必再劝。”
“陛下,臣妾明白,谋逆大罪,罪不可赦,可宋先生早已辞官回乡,在金华养老,三年来足不出户,对孙子宋慎的所作所为,定然是一无所知,无辜被牵连,实在冤枉。”马秀英抬起头,目光恳切,看着朱元璋,继续说道,“臣妾还记得,当年百姓家请先生教孩子读书,尚且会敬重先生,一辈子不敢怠慢,何况宋先生是天子的老师,是太子的恩师,教太子读书做人,尽心尽力,十几年如一日,没有半分差错。”
“陛下待宋先生,素来恩厚,如今只因他孙子犯错,就要杀了他,天下读书人听闻,会寒了心,太子听闻,也会伤心难过。宋先生年迈体弱,经不起牢狱之苦,更经不起问斩之刑,求陛下看在他多年教导太子、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他一命,让他安度晚年,臣妾恳请陛下了。”
马秀英言辞恳切,句句在理,没有半句虚言,可朱元璋此刻被怒气冲昏了头,想起自己对宋濂的恩宠,再想到他被牵连谋逆,只觉得满心都是被背叛的怒火,根本听不进去劝谏,他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喝道:“够了!朕意已决,谁也不能改,宋濂纵容孙子谋逆,死罪难逃,你再敢多言,休怪朕不顾夫妻情分!”
马秀英看着他暴怒的模样,知道他此刻听不进任何话,再多言,只会让他更加愤怒,不仅救不了宋濂,还会惹祸上身。她没有再继续劝谏,只是缓缓低下头,再次叩首,轻声道:“臣妾遵旨,只是望陛下,再三思而后行。”
说罢,她缓缓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缓步走出奉天殿,脚步平稳,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
回到坤宁宫,云岫连忙迎上来,见她脸色平静,连忙问道:“娘娘,皇上可应允了?饶过宋先生了吗?”
马秀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走到窗边坐下,重新拿起那件未缝完的棉袍,手里拿着针线,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知道,朱元璋性子执拗,暴怒之下,谁劝都没用,硬劝是行不通的,只能换个法子,让他自己醒悟。
当日晚膳,御膳房按照往日的规制,备了满满一桌子酒菜,有朱元璋最爱吃的红烧肘子、酱牛肉,还有清蒸鱼、炖鸡汤,荤素搭配,香气四溢,还备了一壶温热的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