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欲青回到房中,关上门,拿出最后的盘缠,细细算了算,一贯钱,春闱虽然结束了,但殿试还有四十日有余,这点银两根本不够,她需要思考,在放榜之前自己该如何在京城生存下去。
片刻之后,祝欲青下了楼,厅中已空了大半,先前那位秤炭的小二正擦拭桌椅,见到她来,忙停下手中活计。
“祝姑娘?”
“阿顺哥,我想问有没有我可以做的活计,工钱当日结的那种。”祝欲青看着顺子疑惑的神情,继续说道:“我要在京城等待放榜,身上余钱不多,恐撑不过这四十日。”
顺子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姑娘这么一说,我这真想起来一桩,隔街‘翰墨斋’姑娘可知?”
“知道。”
“那的陈掌柜就住在我家对门,前几日还和我念叨,说最近春闱,书目核对、旧卷誊抄的活儿堆了不少,寻不到足够细心且字好的人手。”顺子看了看周围,“那是按件计酬,若是手快心细,一日下来,赚上百来文也是有的。”
祝欲青听罢,眼睛亮了亮,“多谢阿顺哥。”
祝欲青顺着记忆中的路走。一炷香后,她就在翰墨斋的后堂里,当着陈掌柜的面,默写了一小段《禹贡》,字迹清峻工整。陈掌柜看后,点头:“字是够格了。我这儿活儿杂,编目、誊抄、校对,都需极仔细,错一处,扣五文。工钱日结,娘子可愿?”
“愿,多谢掌柜。”祝欲青应得干脆。一日百文,足以覆盖客栈开销,解了燃眉之急。
慈宁宫内,太后并未坐在正位,而是闲适地倚在临窗暖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珐琅手炉。
下首,当朝宰相王誴恭谨侧坐,茶盏在他手边冒着袅袅白气。
“王相今日醉仙楼排场够大啊。”淡淡撇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今儿个醉仙楼,当真热闹得很哪。王氏嫡子,又是陛下亲外甥,才出考场便得满京勋贵拥簇祝贺,连皇帝……都动了心思想去瞧瞧。”
王誴后背不易察觉地一紧,他面上笑容端凝:“太后娘娘取笑了。不过是些亲朋故旧,怜惜小儿年轻,凑个趣罢了。王氏深受皇恩,如今只是陛下臣子,唯知忠谨做事,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心。陛下若有垂询,是那小子的福分,更是我王氏满门的惶恐。”
“惶恐?”太后轻轻抬眼,盯着他,“哀家看,倒也不必过分惶恐。你是先帝简拔的能臣,又是驸马,这份殊荣,满朝也寻不出第二家。只是……”她话锋微转,看向指甲的丹蔻,“这人情往来,最是考验心性……宸昭自然是好的,但年轻人心高,易被浮名所累。哀家是过来人,看得明白。”
王誴离席,躬身行礼,“太后娘娘慈心垂训,臣感激涕零,定当谨记于心,严加约束子弟。”
“嗯,坐吧,”太后微微笑了笑,轻轻抬手,身后的女官立即会意,转身从内室捧出一个紫檀木嵌金丝的多宝匣,打开后,又取出一个垫着明黄丝绸的锦盒,交到王誴手上。
“太后,这……”
“前些日子,东溟进贡的夜明珠,世上仅此一颗,赏给宸昭,倒也……配他。”
王誴速将手中锦盒放下,“太后娘娘厚爱,臣与犬子感激不尽!只是此物太过贵重,皆是内廷珍宝,非凡臣之家所能承纳。犬子年轻德薄,怕是配不得。娘娘的拳拳爱护之心,臣父子铭感五内,还望娘娘收回成命。”
太后看着王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说道:“王相是觉得王宸昭配不上这份赏赐,还是本宫的赏赐配不上王承昭……”
“微臣不敢!”
太后看着王誴也不言语,良久道:“也罢,想必皇帝赏赐于你们王家的不少吧。王氏身为皇商,也怕这些东西见的不少。”
太后话音未落,王誴已是面色巨变,他霍然起身,因动作太急,身下的锦凳发出“呲”一声的响声。随后,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金砖地上,“太后娘娘!微臣……微臣惶恐至极!王氏不过……”
王誴未说完,太后就打断道:“行了,起来吧……”他抬头看向太后,只见她笑了起来,眼睛都弯了,可眼底却无一丝笑意。
“本宫不过开个玩笑罢了,王相何必如此啊。”太后看着王誴额角渗出的细汗,笑意更浓,“王相这般经不起玩笑,倒让本宫也不好再留你了。“
”今日说了这许多,你也该乏了,且回去好生歇着吧。”她慢悠悠地摆了摆手,却让王誴松了口气。
“微臣……谢太后娘娘体恤。微臣告退。”王誴站起身来,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出了殿门。
太后嘴角的笑意淡去,她将手炉搁在一旁,对垂手侍立的女官道:“让那边的人盯紧点,看看皇帝是否出宫。”
“是。”
“陈掌柜,这是今日校对和誊抄的书籍,请过目。”
陈掌柜粗略的看了一眼,“行,放那吧。”随后拿给祝欲青一个小袋子,“你的。”
祝欲青出了韩墨斋,打开袋子,细细数了数,三十文,是自己这一下午的工钱。她将钱袋仔细收好,踏着暮色往客栈走。
路过一条较为繁华的街口时,酒楼茶肆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夹杂着清晰的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