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海之滨,阿尘一路北上。
他踏过江南水乡的青石板路,看乌篷船摇碎小桥倒影,听吴侬软语绕着巷弄;行过中原平原的千里沃野,见麦浪翻滚连至天际,炊烟袅袅裹着人间烟火。数月跋涉,风尘仆仆,终是站在了大周帝都洛阳的城下。
洛阳,天下权柄中心,繁华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
皇宫倚山而建,朱墙高筑,金瓦覆顶,日光洒落时,流光溢彩,压得天地万物都低了头;朝堂金銮殿上,帝王端坐龙椅,冕旒遮目,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每一道圣旨,都牵动天下苍生的生死。
皇城之外,军营连绵十里,铁甲森森,长枪映日,马蹄踏地声震如雷,将士们以血肉之躯,守着这万里江山。
这座城,装得下市井的万家灯火,盛得起江湖的快意恩仇,也藏得住深宫的尔虞我诈,埋得了忠臣的一腔碧血。
阿尘漫步在洛阳长街,周身依旧是不染尘嚣的淡漠。
街道上车水马龙,商贾叫卖声此起彼伏,酒肆里文人墨客挥毫赋诗,街角处侠客仗剑擦肩而过,官员们身着锦袍,行色匆匆,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算计与逢迎。
这里的一切,比芜城热闹百倍,也复杂百倍。
而他,始终是个局外人。
冷眼瞧着帝王的至高威严,瞧着百官的趋炎附势,瞧着黎民百姓的安稳期盼,也默默等着,那一场注定到来的铁血悲歌。
这日,京城校场举行空前盛大的阅兵大典,大周皇帝亲登高台,检阅三军。
数十万精锐将士列阵校场,甲胄寒光凛冽,长枪竖如林海,气势冲天,连天地都似被这股铁血之气震慑,一片肃杀。
三军阵前,一道身影傲立,便是大周镇国大将军——萧策。
他年方三十,身披鎏金战甲,战甲上还沾着未曾擦净的沙场血痕,手持一杆寒铁长枪,枪尖泛着冷光。身姿挺拔如苍松,面容刚毅如石刻,剑眉星目,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的杀伐之气,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慑人心魄。
修为已至王者境的他,是大周的定海神针。北拒狄族,南平叛乱,西定边陲,东征贼寇,二十年征战,从未一败,百姓敬他、爱他,称他为守护神,可高居上位的帝王,却对他忌惮入骨,寝食难安。
阅兵台上,萧策军令如山,数十万大军如臂使指,阵法变换间,气势如虹,呐喊声震彻云霄,天地皆颤。
高台上的皇帝嘴角噙着笑意,眼底却阴鸷如冰,一丝杀意转瞬即逝。
功高震主,兔死狗烹,这八个字,自古便是忠臣的宿命。
阿尘立在校场角落,身形单薄,却仿若隔绝了所有喧嚣。
他望着萧策,看清了他战甲之下的疲惫,看清了他眼神深处的赤诚,更看清了那赤诚背后,藏不住的悲凉与无奈。
这位将军,心装家国天下,命系万千将士,一生所求,不过是江山安定,百姓安康,可他拼尽一生守护的君主,却早已将屠刀对准了他。
于将军而言,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才是最好的归宿,可他的结局,注定是死于权谋,冤于帝王心术。
阅兵大典落幕,萧策率军回营。
行至僻静街巷,忽有腥风乍起!
数十名黑衣刺客从屋檐、墙角骤然窜出,个个蒙面,手持淬毒利刃,修为皆在通玄境之上,出手狠辣至极,招招直取萧策要害,没有半分留情。
不用猜,这是皇帝的手笔。
容不下功高盖主的臣子,便要悄无声息,除之后快。
“保护将军!”
亲兵们怒吼着,瞬间围拢在萧策身前,与刺客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交错,鲜血飞溅而出,染红了青石板,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交织,昔日安静的街巷,瞬间变成人间炼狱。
萧策立在阵中,眼神冷到极致。
他没有半分退缩,提枪便冲了上去,寒枪舞动,如蛟龙出海,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抹血花,刺客应声倒地,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这是他征战沙场的本领,此刻却用来应对自家君主派来的杀手,何其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