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城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半月。
阿尘踏着青石板路,鞋底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三百年的光阴,于他不过是弹指间的轮回,于凡世而言,却足以让一座城换了数代烟火,让一条巷改了几番名号。
乱葬岗早已被城郊的荒林吞没,唯有城南的烟雨巷,还留着百年前的模样,巷口的酒肆虽翻修过几次,木质的门楣上,“醉仙楼”三个字却依旧苍劲,是三百年前镇国大将军萧策亲手题写的。
阿尘走到酒肆门口,掀帘而入时,腰间挂着的一枚老旧铜铃轻轻晃动,发出几声细碎的响。
酒肆内人声鼎沸,酒气、肉香、市井的喧嚣混杂在一起,与三百年前洛阳校场的铁血、东海龙宫的清冽截然不同,却又莫名让人觉得亲切。
他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刚要开口点酒,目光却被斜对面的一张桌子牢牢吸住。
那是个年近三十的男子,身着粗布短衫,袖口挽得整齐,脸上带着几分风霜,眉眼间却依稀能辨出当年萧策的轮廓——挺直的鼻梁,锐利的下颌,只是那双曾燃着铁血与赤诚的眼,此刻盛满了市井的平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淡然。
他正低头擦拭着酒坛,指尖粗糙,却动作利落,与三百年前身披金甲、手握长枪的镇国大将军判若两人。
“萧策的转世!”
阿尘指尖微顿,浅墨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却清晰地认出了那道刻入神魂的印记。三百年前,他看着萧策满门被斩,头颅悬挂于洛阳城门,鲜血染红了城墙;百年前,他看着萧策的魂魄消散于冥界,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如今,这道印记竟重生于凡世,成了一个守着酒肆的寻常人。
男子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微微一愣,随即放下酒坛,拱手笑问:“客官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芜城?”
阿尘颔首,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三百年前多了几分沉敛:“路过,听闻此处酒好,特来尝尝。”
“芜城的烟雨,最配醉仙楼的陈酿。”男子笑着转身,取来一只粗瓷碗,又拎过酒坛,为阿尘满上一碗,“我叫萧远,这酒肆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今日客官初来,这碗酒,我请。”
阿尘看着碗中琥珀色的酒液,又看向萧远,轻声道:“萧远。”
这名字,与萧策无关,与过往无关,只是一个寻常人的代号。
萧远见他盯着自己,似是猜到了什么,也不追问,只是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间滑下,发出满足的喟叹:“我常听我爷爷说,祖上有位大将军,守了一辈子江山,最后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说,这辈子不求建功立业,只求守着这酒肆,安稳度日。”
阿尘端起酒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倒映的自己的身影。
三百年前,他是旁观者,看着萧策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看着他被帝王猜忌,最终饮恨而终;三百年后,他是过客,看着萧策的转世守着一方酒肆,不问世事,只做个寻常掌柜。
生老病死,因果轮回。
“敬你。”阿尘抬手,将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气呛得他微微咳嗽,却让他脑海中翻涌的记忆稍稍平复。萧策的执念是家国,是忠诚,转世成了酒馆老板,执念化作了安稳,也算得一种解脱。
萧远也举杯,与他轻轻相碰,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木桌上:“敬过客。”
两人沉默着喝酒,酒肆内的喧嚣依旧,有人在谈朝堂的纷争,有人在说江湖的恩怨,有人在叹百姓的疾苦。
阿尘听着这些话语,只觉得遥远又熟悉,三百年的爱恨,三百年的纷争,于此刻都成了过眼云烟。
一碗酒尽,萧远又为他满上,笑道:“客官若是不嫌弃,日后路过芜城,尽管来此喝酒,我萧远,随时奉陪。”
“好。”阿尘颔首,指尖摩挲着酒碗的边缘,“我会再来。”
他知道,这不是重逢,只是一场寻常的偶遇。萧远不是萧策,萧策的爱恨情仇早已随三百年的光阴消散,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带着祖上印记的凡人,过着属于自己的平凡人生。
缘分,本就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阿尘放下酒碗,起身告辞。掀帘而出时,烟雨依旧,他回头看了一眼酒肆,萧远正低头擦拭酒坛,身影融入市井的喧嚣,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镇国大将军的模样。
转身,阿尘继续朝着芜城的东市走去。烟雨巷的尽头,是一片热闹的市集。
他想寻些凡界的灵气,看看能否从中寻到七界心核的线索,也想看看,这三百年的凡世,究竟变成了何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