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心寺内,远比寺外更显破败。
庭院里的青石砖早已碎裂,缝隙间疯长着暗绿色的杂草,几株枯木歪歪斜斜地立着,枝干上没有半片叶子,唯有树心处,隐约透着一丝微弱的生机,与乱葬岗的死寂格格不入。
老僧引着阿尘穿过庭院,来到一间仅存四壁的禅房。禅房内没有桌椅,只有一方破旧的蒲团,蒲团旁摆着那盏青灯,灯芯的金光虽弱,却将禅房内的黑雾尽数隔绝,营造出一方小小的安宁之地。
“坐吧。”老僧指了指蒲团,自己则在另一处空地上盘膝而坐,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每转动一颗,便有一丝淡淡的禅意散开,抚平阿尘神魂深处的刺痛。
阿尘依言坐下,通玄境的灵气在体内小心翼翼地运转,维持着那道对抗拉扯之力的屏障。坐下的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后背的白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白发凌乱地贴在脖颈间,模样狼狈,却依旧难掩那份刻入骨髓的孤寂。
他抬眼望着老僧,目光里满是急切,五十年的迷茫,三世的追问,此刻都化作无声的期盼,等着老僧开口。
老僧却不急着回答,只是闭目捻珠,木鱼声轻缓,在禅房内回荡。
“你可知,乱葬岗为何会牵引于你?”许久,老僧缓缓睁眼,目光落在阿尘身上,声音平静无波。
阿尘摇头,喉结滚动,沙哑道:“不知,只知每一世苏醒,最终都会被它牵引,有种无法抗衡的力量拉着我走来,陷入沉睡,轮回往复,永无止境。”
“那你可知,你为何永生不死?”
“不知。”阿尘的声音更低,“我有不死之躯,修为可破皇者,却连自己的根都找不到,像一缕孤魂,飘了几百年。”
“那你可知,你三世轮回,所遇之人,所历之事,皆非偶然?”
老僧的第三问,让阿尘一愣,他猛地抬头,浅墨色的眼眸中满是震惊,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确实有些不对。
赵灵月、槐落、敖灵、萧策、萧远、苏灵……这些人看似独立,可互相之间似乎又有一些牵连。
他一直以为,那些相遇,不过是漂泊途中的偶然,是无根之尘的短暂停靠。可老僧却说,皆非偶然?
“此言何意?”阿尘的声音带着颤抖,神魂深处的拉扯之力似乎被这一问惊动,骤然暴涨,一股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节泛白。
老僧见状,指尖轻弹,一缕金色的禅意没入阿尘的眉心。
那禅意温和如春水,瞬间包裹住他躁动的神魂,将暴涨的拉扯之力强行压了下去,那道薄如蝉翼的灵气屏障,也随之稳固了几分。
“你的神魂,被因果缠绕,被宿命封印。”老僧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穿透岁月的厚重,“乱葬岗的牵引,从来都不是要你沉睡,而是要你归位,你偏离了自己的本位,所以,即便你如今修为再高,也抗衡不了这股力量。”
“归位,本位?阿尘茫然,“归往何处?我本就无家可归,我本位是什么。竟然连皇者境修为都无法抗衡!”
“你的家,不在凡界,不在小世界,也不在七界之中。”老僧的目光望向禅房外的黑雾,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死寂,看到了遥远的过往,“你本非尘,而是……守界人。”
“守界人?”
这三个字,陌生又熟悉,像是藏在神魂最深处的印记,被老僧轻轻唤醒。阿尘的脑海中,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巍峨的界碑矗立在混沌之中,周身环绕着七彩霞光;
无数道黑影从界外袭来,嘶吼着,想要冲破界碑的屏障;
一道白衣身影,手持长剑,立于界碑之前,以身为障,以魂为锁,抵挡着无尽的黑暗;
鲜血染红了白衣,神魂寸寸碎裂,却依旧死死守着那道界碑,不肯后退半步;
最终,那道身影倒下,神魂分裂,坠入轮回,只留下一句残响,消散在混沌之中——“守界,不死,轮回,待归……”
画面破碎,剧痛袭来,阿尘猛地捂住头,身体剧烈颤抖,浅墨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