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年七月,宛城,刘秀府邸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将青瓦白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门楣上“破虏大将军府”的匾额在光中熠熠生辉。
阴丽华在青芷的搀扶下下车,抬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府邸。三进院落,不算奢华,但规制严整,门前两尊石狮威武肃穆,四个亲兵持戟而立,神情冷峻。
“小姐,这就是刘将军的府邸了。”青芷小声说,语气里有一丝紧张。她们主仆二人,加上一个老仆,一辆车,便是全部行装。阴识终究是拗不过妹妹,又见刘秀确实是诚心,才勉强同意让她来宛城“养病”,但只准带两个贴身人,且每月必得送信报平安。
“进去吧。”阴丽华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踏上台阶。
早有管家在门口等候,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姓陈,是刘秀从舂陵带来的老人。见了阴丽华,陈管家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谄媚:“阴小姐一路辛苦,将军在书房议事,吩咐老奴先安顿小姐歇息。西跨院已收拾妥当,请随我来。”
“有劳陈伯。”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便见正院。院里种了几株梧桐,此时叶茂荫浓。西边一个月洞门,进去便是西跨院。三间正房,左右厢房,小小庭院里竟有一架紫藤,此时花期已过,只剩浓绿藤蔓。
“将军说,小姐喜静,西跨院清幽,且与正院有门相通,来往便宜。”陈管家推开正房门,“里面陈设简陋,小姐先将就住着,缺什么尽管吩咐。”
屋里果然简洁。一桌一榻,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架屏风。但收拾得极干净,窗明几净,榻上铺着崭新的青布褥子,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窗边还有个小小花架,上面一盆兰草,正开着淡紫的花。
“很好。”阴丽华微笑,“陈伯费心了。”
“小姐客气。”陈管家退下,“晚膳稍后送来。将军说,他议事毕便过来。”
青芷和老仆开始收拾行李。阴丽华在屋里缓缓走动,指尖拂过桌面,拂过书架,拂过屏风上的山水画。这里处处有刘秀的痕迹——书架上多是兵书史籍,桌上有他常用的笔砚,屏风上的字是他的笔迹,写的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这就是他生活的地方。简单,清寂,像他这个人。
“小姐,您看这个。”青芷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画轴。
阴丽华展开,愣住了。画上是个女子,站在桃花树下,水绿衣裳,眉眼含笑。画工不算精湛,但神韵抓得极准,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正是她自己。
画旁有一行小字:“癸未年上巳,初见丽华于桃林。秀,记。”
癸未年,就是三年前。原来那日初见,他回去后便画了下来,珍藏至今。
阴丽华手指轻抚画中人的脸,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三年,她等他,念他,又何尝不是他时时刻刻将她放在心上?
“收起来吧。”她将画轴卷好,小心放回原处。
晚膳是四菜一汤,清淡适宜。阴丽华没什么胃口,但想着要养好身子,不让他担心,便勉强用了半碗饭。
饭后,她坐在灯下,看青芷绣花。夜渐深,刘秀还没来。
“小姐,要不先歇息?”青芷劝道,“将军许是事忙。”
“我再等等。”
又过了一个时辰,院外终于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刘秀一身常服走进来,带着夜露的微凉。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看见她,眼中便有了笑意。
“等久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朝中事多,刚散。”
“不碍事。”阴丽华为他斟茶,“可用过饭了?”
“在宫里用过了。”刘秀接过茶,深深看她一眼,“气色好些了。路上可累着?”
“不累。”阴丽华摇头,“这院子很好,清静。”
“委屈你了。”刘秀轻叹,“本该给你更好的……”
“这就很好。”阴丽华打断他,认真道,“文叔,我不是来享福的。我来,是为陪着你,也为让你安心。所以不必觉得委屈我,这里的一切,我都喜欢。”
刘秀看着她,烛光下,她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亮,神情坚定。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思念,这一路的奔波,都值了。
“丽华,”他握住她的手,“有你在,这冰冷的府邸,才有了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