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项将军举义旗,特来相投。”声音低沉平稳。
“可曾习武?或有何所长?”
“粗通剑术,读过几卷兵书。”答得简略,却隐隐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楚千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少年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像一柄收入破旧剑鞘的利刃。他在竹简上记下名字,温声道:“先去领衣物吃食,暂编入新卒营,三日后考核。若能通过,便可正式入营。”
“是。”韩信躬身一礼,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下,回头看了楚千一眼。那目光在楚千脸上停留了一瞬,似在确认什么,随即又垂下,默默走开。
楚千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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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楚千正在临时理出的文书房中,对照名册清点刚领来的兵甲数目,一阵熟悉的沉重脚步声伴着甲胄轻响到了门口。
项羽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校场的尘土和汗气。他见楚千伏案书写,蹙眉道:“这些琐事,让下面书吏做便是,何须亲力亲为?”
楚千搁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笑道:“初来乍到,总需亲手理清,心里才有底。羽兄怎么来了?”
“找你吃饭。”项羽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楚千面前一卷竹简翻了翻,上面字迹清隽工整,条目清晰,“啧,写得倒比那些老学究还齐整。”他放下竹简,目光落在楚千略显疲惫的脸上,语气放缓,“事要慢慢做,人也要吃饭。龙且那厮怕是已等急了,走吧。”
饭厅里果然已摆开案几,龙且正眼巴巴望着门口,见他们进来,立刻嚷道:“可算来了!羽哥你也太磨蹭,饿死我了!”钟离眛已安然入座,正用布巾擦拭自己的筷子。项庄则立在门内阴影处,见项羽进来,才无声地走到他身后固定的位置。
饭菜算不得精致,却量大实在,更有酒。项羽坐了主位,硬拉楚千坐在他左手边,龙且、钟离昧在右。项梁另有军务,未曾同席。楚千便邀项庄也入座,项庄看了看项羽,项羽微微颔首。
“来!阿遥,这第一碗,贺你归来,也贺你今日就任!”项羽率先举碗,声音洪亮。
“贺阿遥归来!”龙且立刻附和,嗓门更大。
钟离眜也举碗示意,目光温和。
项庄沉默跟随,眼神却是柔和。
楚千心头热流涌动,举碗与几人一一相碰:“谢羽兄,谢龙且兄,钟离兄,还有庄弟。”酒液辛辣,他却甘之如饴。
席间,龙且依旧话多,说着营中趣事。项羽心情极佳,不时大笑,与龙且斗酒。钟离昧偶尔插言,总能切中要害。楚千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唇角带笑,只有在项羽或龙且追问时,才简单说几句路上见闻,略过其中艰险。
项庄始终沉默地坐在一旁,如同隐形。但楚千注意到,每当自己碗中酒尽,或菜肴稍远时,总有一双沉默的手,适时地为他添满,或将菜碟轻轻推近。是项庄。他做这些时目不斜视,仿佛只是履行某种职责,但那份细心与恰到好处的时机,却让楚千无法忽略。
酒至半酣,项羽忽然想起什么,对楚千道:“对了,今日你登记的那些人里,可有什么扎眼的?”
楚千放下筷子,想了想:“多是朴实敢战之辈。倒有一人,名韩信,淮阴人,自称通兵书,观其气度,似有不凡,只是……”他斟酌道,“略显孤峭。”
“韩信?”项羽皱眉想了想,毫无印象,“无名小卒。读过几卷兵书便自以为不凡的多了,不必在意。真有本事,校场上自能见分晓。”他语气随意,显然未将此人放在心上。
楚千见状,便不再多言。只是心里对韩信有些微妙留意。
宴罢,夜色已深。项羽有了几分醉意,却坚持要送楚千回房。龙且早已被钟离眜半扶半拽地弄走。项庄依旧如影随形。
月光清冷,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到了院门口,项羽停下脚步,拍了拍楚千的肩膀,力道有些重:“阿遥,好好歇着。以后,咱们兄弟一起,打下一片天地来!”他眼中跳动着月光与未散的酒意,还有毫不掩饰的雄心与……依赖。
“嗯。”楚千重重点头。
项羽又看了他片刻,这才转身,大步离去。项庄紧随其后,却在走出几步后,极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楚千仍立在门口,才又转回头,身影没入月色。
楚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拂面,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暖。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疏星,又回头看看身后这方已被他视作“家”的院落。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仅是楚千,楚遥。他的命运,已与眼前这些人,与这面“项”字大旗,紧紧绑在了一起。
前路或许艰险,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久违的安宁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