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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陶兵败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
楚军仓皇南撤,退守彭城。项梁战死,六万精锐折损过半,士气一落千丈。营中每日都有逃兵,军心涣散,将校们聚在一起,议论的都是“章邯下一步会打哪里”、“楚还能撑多久”。
楚千的伤又重了。那夜策马狂奔,伤口崩裂,军医重新缝合时,他忍着痛不吭声,冷汗浸透了衣衫。项羽守在帐外,从傍晚守到天亮。项庄送药送饭,项羽接了,却一口没动。
“羽哥,”项庄低声道,“你得吃点。”
项羽没说话,只是看着紧闭的帐帘。许久,他哑声问:“他怎么样?”
“烧退了。”项庄的声音也透着疲惫,“军医说,接下来若能安稳,便无大碍了。”
项羽点了点头,依然没动,紧绷的身体却稍稍松了一点。项庄默默退开,守在另一侧。龙且和钟离昧轮流来,看见项羽这样子,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他们知道,项将军没了,项羽心里的梁塌了一半,只是还记挂着阿遥,记挂着身后的兄弟们,撑着他紧绷如弦。
三日后,楚千能慢慢坐起来了。他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可眼神清明。
项羽进帐时,他正看着手中的军报——项梁旧部来归的名单,只有不到两千人。
“羽兄。”楚千抬头。
项羽在榻边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营中……不太好。”
“我知道。”楚千声音很轻,“得想法子稳住军心。”
“怎么稳?”项羽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绝不会有的东西,“叔父……没了,军心散了。章邯下一步就是彭城,我们……”
他没说下去。楚千看着项羽,这个总是意气风发,耀眼得像太阳的人,此刻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的弓弦。
“羽兄,”楚千缓缓道,“叔父虽去,楚军还在。你是他的侄儿,是我们江东子弟的主心骨。你乱了,军心就真的散了。”
项羽抬头,看着楚千。烛光下,楚千的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很亮,很稳,仿佛不会熄灭的灯火。
“我……”项羽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该怎么……”
“我知道。”楚千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项羽冰冷的手。那手在微微颤抖。“我知道你心里苦。可羽兄,你得站起来。你得带着我们……走下去。”
项羽反握住楚千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握住最后一根浮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片赤红的、濒临崩溃的痛苦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重、近乎狠戾的东西。
“好。”项羽说,只有一个字。
从那天起,项羽开始整顿军务。他每日在校场操练士卒,亲自检查防务,与将校议事到深夜。仿佛那个在月下崩溃痛哭的人从未存在过。
楚千伤未痊愈,却坚持参与军务。他坐在帐中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一笔一笔核对粮草,一封一封回信安抚惊惶的各地守将,一点一点,将溃散的残部重新收拢。
龙且和钟离眛看在眼里,也渐渐振作。龙且重新露出了笑容,虽不如从前爽朗,可到底有了生气。钟离昧话更少了,可练兵更狠,夜里帐中的灯火总是燃到三更,案上的地图勾画得密密麻麻。
项庄依旧沉默。可他在项羽身边的时间更长了。项羽议事,他按剑立在帐外,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项羽巡视,他跟在身后,目光冷峻地扫过每一个角落;项羽夜深人静时在帐中独自踱步,他就守在帐外,直到天色泛白。
军心,就这样一点一点,艰难地稳住了。逃兵少了,士卒脸上惊惶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狠劲。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那轮曾经照见两个少年在荒野中相拥痛哭的月亮,依旧夜夜升起,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和即将到来的、更腥烈的血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