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千浑身僵硬。他能感觉到熊心手指的温度,能听见那声音里的乞求。这个被硬生生推上王位的少年,这个在恐惧和孤独里挣扎的君王,此刻卸下所有伪装,只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求他唯一信任的人别丢下他。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紧,疼得他呼吸一滞。他垂下眼,避开熊心那双湿漉漉的、满含期待的眼睛,指尖在袖中死死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然后,他一点点,将自己的衣袖,从熊心手中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决绝。
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哑:
“请王上……责罚。”
这几个字,像把冰冷的锥子,凿碎了熊心眼中最后一点光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住衣袖的姿势,可掌心已经空了。他看着楚千低垂的后颈,看着那个固执的、不肯抬起的头颅,看着这个人宁可领受最严酷的惩罚,也不肯向他、向这王座,施舍半分回心转意。
那点脆弱,那点依赖,那点卑微的乞求,在彻底的拒绝面前,碎成了粉末,又被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取代。
他缓缓站起身,退后一步,两步。王服的广袖垂落,遮住了他不再颤抖、却已攥成拳头的手。
他看着依旧伏在地上的楚千,看了很久。眼神从最后的期待,到死寂,再到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良久,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君王该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冰冷:
“既如此……那便自去领五十军棍。并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委屈的恨意,“一步一叩,跪过去。”
楚千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一步一叩,从这偏殿到刑房,要穿过三道宫门,两条长街。这是折辱,是践踏,是要将他所有的尊严,在这宫墙之内,碾得粉碎。
可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撑起身体,站了起来。额角的伤因动作牵扯,又渗出血来,可他恍若未觉。
他转身,面向殿外。阳光从门扉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绝的影子。
他撩起衣袍下摆,重新跪下,额头触地。
“谢……大王恩。”
然后,他起身,向前走一步,再次跪下,叩首。起身,再走一步,再跪,再叩。
一步,一叩。
额角伤口崩裂,血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洁净的金砖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暗红的花。素色的深衣下摆,在冰冷的砖石上拖行,很快染上污迹。路过宫道两侧侍立的宫人,他们低头垂目,不敢看,可那些目光里的惊诧、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像无声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楚千的背上。
一步,一叩。
楚千的眼前开始发黑。旧伤在隐隐作痛,膝盖早已麻木,额头每一次撞击地面,都带来一阵眩晕。可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巨鹿城外的尸山,诸侯跪拜的身影,二十万降卒的哭声,项羽冰冷的目光,还有那句赌气的“你要走,便自己走”……画面交错,声音混杂。
他想起那个月夜,那个在他身后,说着“我现在只有你了”的、脆弱的项羽。也想起那个在营帐中,说“你太过软弱”的、陌生的霸王。
膝盖摩擦着粗粝的地面,破了,渗出血,混进衣料的污迹里。额头的伤口一次次磕在石板上,钝痛变成麻木的闷响。
他终于,膝行到了刑房门口。行刑的军士早已得到命令,面无表情地持棍而立。周围聚了一些低阶的郎官、侍从,远远看着,无人敢出声。
楚千最后一次,额头重重触地,然后,缓缓直起身,褪去外衣。
他闭上眼。
棍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