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和二十一年,春。
听竹轩的院门,是在一个柳絮纷飞的午后被打开的。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宫宴,已过去整整两年零三个月。
锁簧转动的声音沉闷而生涩,像是久未开启。一线天光,随着缓缓推开的门扇,斜斜地刺入庭院,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林曦瑾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绣了一半的枕套,针线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穿梭,动作机械而精准。听到声响,她甚至没有立刻抬头。直到脚步声停在阶前,一个有些陌生、又带着一丝熟悉倨傲的声音响起:
“三姑娘,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
林曦瑾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针尖悬在细白的缎面上。她慢慢抬起眼。
来人是王氏身边得力的秦嬷嬷,两年多不见,似乎丰腴了些,脸上的纹路也深了些,但那份属于主母心腹的、隐晦的优越感丝毫未变。她看着林曦瑾,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闲置多年、蒙尘已久、突然又被记起的旧物。
“有劳嬷嬷。”林曦瑾放下针线,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凝滞的平稳。她身上是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春衫,颜色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十分洁净平整。头发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子绾着,露出苍白而平静的额角。二十岁的年纪,脸上却没什么鲜活的气息,只有一种深潭般的静,和常年不见日光导致的、瓷器般的脆弱感。
两年多的幽禁,足以磨去许多东西。最初那些剧烈的情绪——恐惧、悔恨、不甘、自我质疑——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寂静中被研磨成粉末,沉入心底最深处,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泛起。她像一件被遗忘在库房角落的瓷器,外表依旧完好,内里却已空寂。每日不过是按部就班地起居、用饭、做些针线、偶尔翻看那几本早已滚瓜烂熟的《女诫》《内训》。小满在一年前因为到了年纪,被放出去配了人,新来的丫鬟叫春杏,更沉默,也更木讷,除了必要的伺候,几乎不与她说一句话。
她不再去想“改变”,甚至很少再去回忆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那些念头,如同试图在冰面上点燃的火柴,除了带来更深的寒意和自嘲,毫无意义。她逐渐习惯了这种与世隔绝的、仿佛时间都凝滞了的生活。有时她会觉得,或许这样过下去,直到无声无息地老死在这方小院里,也是一种……平静的结局。
但显然,外界并未彻底遗忘她。或者说,遗忘与否,从来不由她做主。
跟在秦嬷嬷身后,再次穿过林府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回廊庭院时,林曦瑾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素淡的裙裾和缓缓移动的鞋尖上。阳光有些刺眼,她久在幽室,一时不太适应。府中的景致似乎有些微变化,添置了些新摆的石榴树,漆色也新过,透着一股竭力维持的、与林文远降职后稍显窘迫的境况不甚相符的“体面”。
正院慈晖堂的气氛,与两年前她最后一次离开时,并无本质不同。依旧弥漫着那种精心维护的端庄与威仪,只是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的意味。
王氏端坐在上首,穿着赭石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的缎面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点翠头面。两年多时光,在她脸上也留下了更深的刻痕,尤其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让她原本只是严肃的神情,更添了几分冷硬。
林曦瑾走上前,依足规矩,深深敛衽下拜:“女儿给母亲请安。”
王氏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寻常更久一些。那目光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打量,像是要在她身上找出什么瑕疵,又或者,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残存的价值。
“起来吧。”终于,王氏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更显干涩冷淡。
“谢母亲。”林曦瑾起身,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却也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坐。”王氏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
林曦瑾依言坐下,依旧脊背挺直,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你可知,今日唤你来,所为何事?”王氏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半点叙旧的意味。
“女儿不知,请母亲示下。”林曦瑾的声音平稳无波。
王氏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你今年,已满二十了。”
林曦瑾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死水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但水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二十岁,在这个时代,早已是“老女”的年纪。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十五六岁便开始议亲,十七八岁出嫁是常理。像她这样,因“恶名”和幽禁耽搁到二十岁还未有婚配的,实属罕见,对家族而言,近乎耻辱。
“是。”她低声应道。
“你父亲……”王氏提到林文远时,语调几不可察地沉了沉,“自前年那事后,在礼部郎中的位置上,很是不易。朝中多有议论,家门清誉受损……”她顿了顿,似乎不愿再多提那场让林家元气大伤的祸事,转而道,“你终究是林家的女儿,总不能一辈子关在院子里。如今,倒是有一桩婚事,寻上门来。”
婚事。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真正死水里的石头,终于激起了些许涟漪。林曦瑾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想过很多种被放出来的可能,或许是父亲官场有了转机,或许是家族需要她出席某个不得不露面的场合,甚至可能是更漫长的幽禁……唯独没有想过,是婚事。
一个幽禁两年多、名声有瑕、年已二十的庶女,还能有什么“好”婚事寻上门来?
“是……哪一家?”她听到自己问,声音依旧平静,但指尖却微微收紧了。
王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东西飞快闪过,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是靖安侯府。”
靖安侯府?林曦瑾在记忆里快速搜寻。老靖安侯是开国勋贵之后,但近两代似乎没什么杰出人物,爵位承袭,但在朝中并无实权,属于逐渐边缘化的勋贵。如今的靖安侯……似乎身体不大好?
“说的是靖安侯的嫡次子,顾珩,顾小侯爷。”王氏继续说道,语气平板得像在念一份文书,“今年二十有二,前些年……身子骨有些弱,一直在京郊别院静养,未曾娶亲。如今调养得宜了些,侯府便想着为其寻一门亲事,开枝散叶,也添些喜气。因着你父亲……如今仍在礼部,虽官职不显,但林家毕竟是清流书香门第,与靖安侯府也算……门户相当。”
身子骨弱?静养?二十有二未娶?林曦瑾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恐怕不是什么“调养得宜”,更可能是一位体弱多病、甚至可能患有隐疾、在婚恋市场上并无优势的侯府公子。而林家,一个刚刚经历贬谪、声名受损、有个“悖逆”老女待字闺中的清流之家,与一个日渐式微、需要一点“清名”点缀、并急于为病弱儿子成婚的勋贵之家……倒真是“门户相当”,各取所需。
一股冰冷的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她几乎能想象,这桩婚事是如何被促成的。或许是父亲在官场困境中,试图通过联姻获取一点勋贵圈子若有若无的照拂;或许是靖安侯府看中了林家最后那点“清流”的名头,以及她这个庶女必然“低廉”的娶妻成本;又或许,双方都只是急于处理掉各自家族中“棘手”的部分,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社会任务——婚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