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千千文学网>温澜健康 > 共侍(第1页)

共侍(第1页)

《温澜》第六章:共侍

乾和二十三年的夏天,来得迟缓而黏腻。蝉声在午后冗长地嘶鸣,空气里浮动着浓稠的热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草木被过度蒸腾后特有的腥甜气。

林曦瑾斜倚在静涵院正房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只穿了件水青色的素纱夏衫,腹部已然有了明显的、圆润的隆起。五个多月的身孕,像在她原本纤细的腰间悄悄塞进了一个柔软的、沉甸甸的包袱。她一手轻轻搭在腹上,能感受到里面偶尔传来的、蝴蝶振翅般微弱的胎动,另一只手执着一柄素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驱散不了多少暑热,倒更像是某种无意识的、缓解心神不宁的动作。

窗外的日头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株被晒得有些发蔫的芭蕉上,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这半年,日子过得像是浸在温吞的水里。有孕的喜悦,起初是真实的。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她作为“妻子”应尽的、也是最重要的“职责”的完成,更因为腹中这个小生命本身,带给她一种奇异的、与这世界产生新的、坚韧联系的实感。侯夫人自是欢喜,赏赐流水般送进静涵院,嘱咐她好生将养,连素来严肃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顾珩待她,也似乎比往日更添了三分温和,虽依旧话不多,但会过问她的饮食,嘱咐下人仔细伺候,偶尔目光落在她腹上时,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父亲”的柔和。

她似乎正走在一条被所有人认可、也最“正确”的路上。为夫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这是女子最大的“功德”。静涵院里那些跟着她识字的丫鬟们,也真心为她高兴,做事越发小心勤谨,似乎她的“地位”稳固,连带着她们也有了倚仗。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满”,完满得像一幅工笔细描的《宜室宜家图》,色彩鲜亮,笔触精致,挑不出一丝错处。

就连她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教人识字的“不务正业”,似乎也因此获得了一种奇特的“合法性”——主母有孕,需静养,调教几个识文断字、细心可靠的丫鬟帮着打理事务,岂不是“贤惠”与“远见”的体现?侯夫人甚至有一次当着她的面,对来请安的几位年长女眷夸赞:“珩儿媳妇是个有心的,自己身子重,也不忘调理下人,静涵院被她管得妥妥帖帖,让我省心不少。”

那一刻,林曦瑾垂眸谢过,心底却划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辨不清滋味的涟漪。是欣慰于“事业”被认可,还是嘲讽于这认可背后的逻辑?她不愿深想。

身体的负担日益沉重,孕吐虽然过去了,但嗜睡、腰酸、腿肿接踵而至。她将更多具体事务交给了墨香和青黛,她们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将静涵院的内务和那点产业管得井井有条。她更多时候是看着,指点着,或是在耳房里,为那几个坚持学习的丫鬟讲解些更深的道理——不再局限于识字算账,偶尔会涉及一些史书中的女子故事,或是一些浅显的、关于持家、育儿甚至品评人物的道理。她讲得依旧谨慎,但听者眼中逐渐亮起的那种不只是“学会技能”、更是“明白事理”的光芒,让她感到一种沉静的满足。

她几乎要以为,日子就可以这样,在孕育新生命的期待与经营一方小天地的微光中,平稳地流淌下去了。腹中的孩儿,或许能成为她与这个世界、与顾珩、甚至与她自己内心和解的某种纽带。相夫教子,理家安内,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做一点微小但有意义的事,或许,这就是她所能拥有的、最好的未来了。她甚至开始尝试说服自己,去接受并拥抱这种“完满”。

直到顾珩领回白秀兰的那一日。

那是个闷热的傍晚,雷雨将至未至,空气压得人透不过气。林曦瑾刚用了安胎药,正觉胸口气闷,想在廊下略站一站。就听见前院隐约传来些许不寻常的动静,夹杂着女子低柔的说话声和环佩轻响。

不多时,顾珩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衬得脸色似乎比平日好些,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完成某项任务后的轻松。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个林曦瑾从未见过的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量娇小,穿着一身柔和的藕荷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行动间如水波流动。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一对莹润的珍珠簪子,并几朵新鲜的玉簪花。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颈子,侧脸线条柔和,眉眼不算极美,却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温婉怯弱。她手中挽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指尖微微收紧,透出几分不安。

顾珩走到近前,看了一眼林曦瑾微微显怀的腹部和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神情,顿了顿,才开口道:“这是白氏,秀兰。她父亲原是西郊庄子上的佃户,读过几天书,前些年病故了,家里艰难。我看她……还算懂事,便带回来了。以后,就在静涵院伺候吧。”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多看林曦瑾一眼,目光转向白秀兰,声音放温和了些:“秀兰,这是二少奶奶。”

白秀兰立刻上前两步,对着林曦瑾,深深敛衽下拜,姿态柔顺得无可挑剔,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轻轻软软,带着江南水乡般的糯意:“婢妾秀兰,给二少奶奶请安。二少奶奶万福。”

“婢妾”。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曦瑾的耳膜,顺着血液,瞬间游走到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尖锐的麻木。

她看着眼前这个温婉可人、低眉顺眼的女子,看着顾珩那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往院里添了件摆设般的侧脸,又感觉到腹中胎儿似乎不安地动了一下。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闷热变成了令人窒息的粘稠。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落在白秀兰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却让林曦瑾觉得无比刺眼。

她想开口,想说点什么。问为什么?问什么时候的事?问凭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掐进了掌心,用那清晰的刺痛,来对抗心脏处传来的、更沉闷也更空茫的钝痛。

顾珩似乎并未期待她的回应,或者说,他认为这并不需要她的回应。他转向白秀兰,语气寻常地吩咐:“你先随李嬷嬷去安置吧,就住西厢的耳房。缺什么,明日再添置。”

“是,谢二少爷。”白秀兰又行了一礼,这才跟着旁边一个早已候着的、面色有些复杂的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经过林曦瑾身边时,她身上淡淡的、清雅的皂角香气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陌生的女子体息,似有若无地飘过。

顾珩这才又看向林曦瑾,目光在她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语气依旧平淡:“你身子重,不必在此久站。晚间暑气重,早些回房歇着。秀兰……她性子柔顺,不会扰了你清净。”说完,他甚至伸手,似乎想扶她一下,但林曦瑾几不可察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

顾珩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收了回去,没再多言,转身便往书房方向去了。

林曦瑾独自站在逐渐暗沉下来的暮色里,看着顾珩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又看向西厢那扇刚刚合上、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烦闷的蝉鸣,和远处隐隐传来的闷雷声。

“奶奶……”墨香不知何时悄然来到她身后,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

林曦瑾猛地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抹去,指尖一片湿润。是什么时候流的泪?她竟毫无知觉。

“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回去吧。”

那一夜,雷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屋瓦,噼啪作响,像是要将整个世界淹没。林曦瑾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喧嚣的雨声,和着腹中孩子不安的胎动,了无睡意。

顾珩没有回正房。她不知道他是在书房,还是……在西厢的耳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却又控制不住。白秀兰那温婉怯弱的模样,顾珩平静无波的语气,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为什么?

是因为她有孕,无法“伺候”丈夫吗?所以丈夫纳妾,天经地义?

是因为她出身不高,只是个清流庶女,不配独占侯府公子的“恩宠”吗?

还是因为……在他,以及在所有人眼里,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值一提、理所当然的小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男人三妻四妾,是权力,是体面,是“本事”。而女人,尤其是正妻,必须“贤惠”,必须“大度”,必须主动为丈夫张罗,否则便是“善妒”,是“失德”。

她想笑,嘴角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看啊,林曦瑾,你以为你找到了“价值”,获得了“认可”,甚至偷偷点燃了几点星火。可到头来,你依然只是这庞大规则里,一个可以随时被替代、被忽视、被要求“顾全大局”的物件。你的感受,你的意愿,在“子嗣”、“家族”、“夫权”面前,轻如尘埃。

接下来的几日,静涵院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压抑。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充满了各种难以言说的窥探与同情。白秀兰谨守“本分”,每日晨昏定省,来给林曦瑾请安,姿态恭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她话很少,只静静站在一旁,需要她应答时,便柔声细语几句。她似乎对林曦瑾打理的事务毫无兴趣,只安静地待在西厢,做些针线,或是看书,她竟然识字,字体娟秀,偶尔抚琴,琴声淙淙,如泣如诉。

顾珩待她,谈不上特别亲热,但比起对林曦瑾那种合作伙伴般的平和,似乎多了几分对待“所有物”的随意与温和。他会过问她的饮食起居,会让她在书房伺候笔墨,白秀兰的字写得不错,也会在晚间歇在西厢。

林曦瑾强迫自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照常养胎,处理事务,教导那几个丫鬟。她甚至对着白秀兰,也能维持着主母应有的、客气而疏离的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看到顾珩与白秀兰站在一起,每当听到西厢传来琴声或低语,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感受着腹中孩儿的动静时,那种冰冷刺骨的孤寂与钝痛,是如何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