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灶房里很快亮起了一团暖黄的火光。
木柴被拨动时发出轻轻的噼啪声,热气混着姜片和药材的苦味,一点一点从半开的门帘后漫出来,把堂屋里那点从外头带回来的潮气慢慢顶散了。林顾曦挽起袖子,蹲在灶前添柴,素色的衣袖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方才在桥上被雨丝打湿的右肩却还泛着一点深色,显然还没来得及换。
沈溪站在桌边,垂眼看着桌上买回来的东西,半晌没动。
她本来该回房的。
像从前一样,关上门,把这点不该有的暖意和乱意都隔在门外,再一遍遍提醒自己,林顾曦是仇人,是她活了十一年都没能忘掉的旧恨,是她来乌镇的理由,不是她该在夜里盯着灶房火光发怔的人。
可她的脚像钉在了原地,半步都没挪开。
过了一会儿,林顾曦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出来,轻轻放在桌上。她把其中一碗往沈溪面前推了推,抬眼看着她,眉目被热气一熏,显得格外柔和:“趁热喝,别等凉了。你方才淋了风,夜里旧伤容易犯。”
沈溪低头看了一眼。
姜汤里放了两枚去核的红枣,还有一点切得很细的陈皮,热气氤氲着往上扑,辛辣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她没立刻伸手,只皱着眉道:“你自己肩上都湿了,还有心思管我?”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像是没料到自己会先注意到这个。
林顾曦也怔了怔,低头看了眼自己右肩湿下去的衣料,随即弯着眼笑了笑:“不碍事,待会儿换一件就好。”
“说得轻巧。”沈溪冷声道,目光落在她明显泛凉的肩头,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你不是大夫?不知道淋了雨也会着凉?”
林顾曦被她噎得一时没接上话,只眨了眨眼,竟乖乖应了一声:“知道。”
那副样子,像极了被人训了却不敢回嘴。
沈溪看着她,心头那点火气反倒更没处发了。她伸手把自己面前那碗姜汤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姜汤热辣,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把在外头吹了风后的寒意都逼退了不少,也把她胸腔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冲得更乱了。
林顾曦见她喝了,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像放下了心,这才低头去端自己那碗。
她刚喝了两口,沈溪已经转身去了后院。
没过多久,她又折回来,手里多了条干净的布巾,动作生硬地往桌上一扔,语气冷得很:“擦擦。别回头自己病倒了,还得我给你熬药。”
布巾砸在桌上的声音不重,软软的,带着一点晒过太阳的干燥气息。
林顾曦看了看那块布,又抬眼看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来,却没戳破她那点拙劣的掩饰,只轻轻应道:“好。”
她拿起布巾擦了擦肩头的水汽,动作很轻,指尖从颈侧掠过去时,露出一小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沈溪原本还冷着脸站着,可目光落过去的一瞬,呼吸却不由自主地乱了半拍,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立刻别开眼,不肯再看。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火声,和偶尔碗沿轻碰桌面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林顾曦把姜汤喝完,起身去收桌上的东西。米面、灯油、纱布、药材,被她一样样分门别类地摆好,动作有条不紊。沈溪本来靠在一旁没动,见她一个人来回搬米袋、整理药屉,到底还是皱着眉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半袋米,拎起来就往角落的米缸边走。
林顾曦愣了一下,忙道:“这个我——”
“闭嘴。”沈溪头也不回,把米袋放稳,声音还是冷的,“我又不是瞎子,站这儿看你一个人忙么?”
林顾曦被她噎得又不说话了,只站在原地看着她,片刻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沈溪背对着她,没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却听见那一点轻轻的笑意落进耳里。
两人便这样一前一后地收拾起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