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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第1页）

路灯还没亮透的傍晚，天空是一种混浊的蓝灰色，像是谁把淡墨泼进了水彩盘里，晕开一片无精打采的暮色。

山湖高中的校门口正上演着每日例行的散场仪式。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像退潮的鱼群，从那道不锈钢伸缩门里涌出来，分流进等待的私家车、电瓶车，或者三三两两结伴走向公交站。空气里有九月傍晚特有的、溽热尚未散尽的黏稠，混杂着路边炒粉摊的油烟气、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的焦味，还有少年人身上永远用不完的精力。

沈知乐从人群里挤出来时，额头沁着一层薄汗。她刚结束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里面除了课本，还有她额外塞进去的两本竞赛题集。母亲林秀云已经等在老地方，那棵枝叶过分茂盛的木棉树下。

“怎么样？”林秀云接过女儿的书包，动作自然得像接过一袋刚买的菜。

“还行。”沈知乐答得含糊，手指无意识捻着校服衬衫的袖口——那是她紧张或思考时的小动作，“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两种解法，但不确定哪种是标答。”

林秀云笑起来，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她在镇上开便利店，常年守着十平方米的店面，看人看事都带着一种小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的宽容。“能想出两种解法，就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这话熨帖，但沈知乐心里那点皱褶没被完全抚平。她想要的不是“比大多数人强”，是“最好”。最好是满分，最好是第一，最好是——她脑子里有个模糊却顽固的念头——配得上“山湖未来”这块牌子，配得上父母在饭桌上偶尔提起的、那些在北京在上海在省城重点中学读书的远房亲戚家孩子。

母女俩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学校这段路是山湖镇有名的“肠梗阻”，放学时段，汽车、电动车、行人搅成一锅黏稠的粥。林秀云那辆白色的本田飞度停在两条街外的巷口——那是她每天提前半小时来占的位置。

“今天店里怎么样？”沈知乐问。这是她每天固定的开场白，像某种仪式。

“老样子。上午卖了三条烟，四箱啤酒，下午派出所老陈来买了包槟榔，顺带说了几句镇上新来的流动人口的事。”林秀云说话有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她店里的老式挂钟，“你爸厂里下午出了批货，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客户请去市里。”

沈知乐“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新开的奶茶店。招牌是荧光粉的，刺眼得很，门口排着几个同校的学生，校服外套松垮垮地系在腰上，笑声炸开像一捧玻璃珠子摔在地上。她很快移开视线——那些笑声太轻飘了，轻飘得让她隐隐烦躁。她应该在想那道可能解错的大题，在想明天开始的物理竞赛班选拔，在想很多沉重而重要的事。

暮色又沉下去一些，蓝灰里掺进了墨汁般的黑。她们拐进通往停车巷子的那条小街，沿街是些半新不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五金店、理发馆、中介所，卷闸门拉下一半，像疲惫的眼睑。空气里的炒粉味淡了，换成某种潮湿的、像是从墙角青苔里渗出来的气息。

就在离那辆白色飞度还有二十米左右的时候，声音从另一条岔巷里漏出来。

一开始是模糊的、被捂住的闷响，像重物砸在装满棉花的袋子上。然后是压低的、属于年轻男孩的、带着刻意凶狠的骂声，脏字像石子一样蹦出来，在巷壁间撞出回音。最后——很轻，但沈知乐听见了——一声短促的、像是牙齿咬进嘴唇里的抽气。

她停下脚步。

林秀云也听见了。她的手很自然地搭上女儿的手臂，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导向性，轻轻把沈知乐往车的方向带。“走吧。”她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是一种经历过生活磋磨后的、谨慎的平静，“车就在前面。”

可沈知乐的脚像被钉住了。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那条岔巷。巷口很窄，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昏黑得像野兽的喉咙。借着主街路灯漫过来的一点残光，她能看见里面晃动着几个人影，校服的浅色块在昏暗里格外扎眼——山湖未来的校服，蓝白相间，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女生。她背对着巷口，瘦，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马尾辫被扯散了，一绺头发黏在颊边。一个男生正揪着她的领子，把她往墙上摁。动作粗暴，但有种诡异的、慢条斯理的意味，像猫玩耗子。

然后，就在那个男生侧身让开一点空间的瞬间，那个女生抬了一下头。

她的脸转向巷口，转向光来的方向。

沈知乐看见了她的眼睛。

巷子里太暗，其实看不清具体五官，但沈知乐就是看见了——或者说，感觉到了——那双眼睛。不是惊恐，不是哀求，甚至没有多少情绪。那是一种深井般的、吸纳了所有光线和声音的静。静得可怕。静得让巷子里的殴打和骂声都变成了遥远背景里的杂音。

她们对视了大概一秒，或者更短。时间在那种注视里被拉长、扭曲。

“知乐。”林秀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紧了一些，手上也用了力。她半个身子已经挡在女儿和巷口之间，是一种保护的姿态，也是一种隔绝的姿态。“走了。这些事，我们管不了。”

沈知乐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她想说什么？她不知道。她应该做什么？她也不知道。那个女生的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了她一下，不很痛，但留下一个细微的、持续的刺点。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那道竞赛题的两种解法、明天物理选拔的注意事项、父母偶尔提起的“别人家孩子”、书包里沉甸甸的习题集……所有这些构成她日常生活重量的东西，在那个巷口，在那道静默的注视面前，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堆彩色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