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零与兵
光退去的时候,崔海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止不住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涌出来,再擦,再涌。
他说不清为什么哭。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苍老的、慈悲的、像爷爷睡前故事一样的声音——让他想起了某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家的感觉。
不是他住的那个家。那个家在母亲失踪后就变成了一个空壳,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冰箱里只有过期牛奶和速冻水饺。
不是那个家。
是另一个家。一个他从未去过、却莫名熟悉的地方。一个所有人的追问都被认真对待、所有人的可能性都被小心守护的地方。
“你还好吗?”
麦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崔海转头,看见表弟正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脸色白得像纸。
“你哭了。”麦克说。
“你也是。”
麦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到湿润的皮肤,愣了一下。
“我没有哭的理由。”他说。
“你没有吗?”
麦克沉默了几秒。他的大脑在检索“哭泣”的生物化学机制——催产素、肾上腺素、泪腺神经信号——但所有的数据都无法解释他现在的状态。
他的身体在哭。他的大脑不知道为什么。
“别想了。”崔海说,“有些事不是用来想的。”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感受的。”
麦克张了张嘴,想反驳“感受”这个词的模糊性和非科学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此刻,站在这个地底三千米的石室里,面对着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女孩和两个若隐若现的古人轮廓,他忽然觉得“感受”可能是他仅剩的工具。
“我叫罗丽。”女孩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我已经等了你很久”的表情还挂在脸上,“我是五年前‘先贤计划’的核心工程师。”
“五年前?”崔海皱眉,“你看起来只有十七岁。”
“因为我确实只有十七岁。”罗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准确地说,我‘死’的时候十七岁。现在的我是一个量子意识备份,被储存在这个石室的量子服务器里。我可以出现在任何联网的屏幕上,在任何量子设备里穿行,但我没有身体。我已经五年没有吃过东西、没有洗过澡、没有在阳光下走过路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崔海注意到了她说话时手指的细微动作——她在掐自己的虎口。很用力。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你被困在这里。”
罗丽的手停了。她看着崔海,眼神里的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
“你和你妈妈一样。”她轻声说,“总是先看见别人的痛。”
“你认识我妈妈?”
“她是我导师。”罗丽说,“也是先贤计划的首席科学家。三年前,她发现了‘先贤一’和‘先贤二’的秘密,然后——”
“然后她消失了。”崔海接过话,“所有人都这么说。”
“不是消失。”罗丽摇头,“是选择。”
“选择什么?”
罗丽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个轮廓——老人和武士。他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像两尊雕像,像两座山。
“你们不打算自我介绍吗?”罗丽说,“你们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等他们来吗?”
老人轮廓动了一下。
不是“动”,是“波动”。他的轮廓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了一下,微微荡漾。然后,一个声音从那个荡漾的中心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