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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牢笼（第1页）

龙学院的秋天总是来得恰到好处。

九月的风裹着查尔斯河的水汽，穿过哥特式建筑的尖顶，将常春藤染成深红。阳光透过拱形回廊的彩绘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那是圣乔治屠龙的图案，学院徽章的原型，象征着古老荣耀与某种我那时还不懂的隐喻。

我叫桑夏·李嘉格。

所有人都叫我Sunshine。这个名字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金发，碧眼，笑容像是加州的阳光一样从不疲倦。十七年来，我的人生轨迹如同一条被精心熨烫过的丝带，笔直、光滑、闪耀着理所当然的光泽。

但这种光泽，在进入龙学院的第一天，就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桑夏！这边这边！”

克莱尔·温斯洛普在新生报到处的队伍里朝我挥手，她栗色的卷发在阳光下像融化的巧克力。我们是康科德镇上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一起骑马、一起上舞蹈课、一起在暑假的泳池派对上讨论哪个男孩的侧脸更好看。

“你看到宿舍分配表了吗？”克莱尔挽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我们都在布莱克舍，三楼，隔壁房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的运气这么好。”

“我妈妈说布莱克舍是最老的宿舍楼，房间特别大，还有壁炉。”我微笑着回应，余光扫过周围的新生们——他们拖着行李箱，拎着印有学院纹章的帆布包，脸上写满了同一种表情：我们是龙学院的学生，我们是被选中的。

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

从五岁起，我就被送进了最贵的私立学校。每一年的期末成绩单都被裱在客厅的壁炉台上，旁边是我参加马术比赛、钢琴比赛、演讲比赛的奖杯。母亲说，李嘉格家的女儿必须是完美的。父亲说，完美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习惯。

我习惯了优秀，习惯了赞美，习惯了成为人群中最亮眼的那个。这些习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我已经分不清它们究竟是出于我的本心，还是出于某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

龙学院——全名“圣乔治龙学院”，新英格兰地区最古老的私立寄宿高中，成立于1702年。它的录取率只有百分之八，校友名单上挤满了参议员、诺贝尔奖得主和财富五百强的CEO。父亲当年就因为差了两分没能进入这里，这成了他人生中最大的遗憾。

所以当他收到我的录取通知书时，我头一次看到他哭了。

“Sunshine，”他握着那张印着金色龙纹的厚纸，声音发颤，“你做到了爸爸没做到的事。”

我微笑着拥抱了他，心里却在想：是我做到了，还是我终于达到了你想要的？

布莱克舍确实如传闻中那样古老而壮丽。四层楼的砖石结构，正门上方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龙，爪子里抓着一本翻开的书。大厅里的橡木地板被上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代杰出校友的肖像——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服装，却有着同样傲慢的神情。

我的房间在三楼尽头，窗户正对着学院的中央草坪和那座标志性的钟楼。房间比我想象的要大，砖墙裸露在外，壁炉里的灰烬显示出上一任主人离开前的最后痕迹。我打开行李箱，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这个即将度过接下来三年的空间——母亲亲手绣的靠垫、父亲送的唱片机、我自己挑选的象牙白床品。

整理到一半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嘿，你的行李真少。”克莱尔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我家那个行李箱超重了二十磅，我妈硬是塞了三个枕头进来，说学校的枕头太硬。”

“我妈说让我学会独立。”我笑了笑，“意思就是别给她打电话抱怨。”

克莱尔咯咯笑起来，走进房间四处打量。她走到窗前，突然停下动作，往外张望了一下。

“哇，你的视野真好。”她说，然后压低声音，“你看到那边了吗？钟楼下面那个回廊。”

我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钟楼是龙学院最高的建筑，灰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回廊连接着钟楼和主教学楼，拱形廊柱之间有几条石凳，上面坐着三三两两的高年级学生。

“怎么了？”

“你看那个穿黑色卫衣的。”克莱尔的语气突然变得神秘，“高年级的学姐说，那是温特尔·图特，全校最奇怪的女孩。”

我顺着她的指引看去。回廊最角落的石凳上，一个女孩独自坐着。她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头乌黑的长直发。即使隔了这么远，我也能看出她的五官轮廓——黑色的眼睛，苍白的肤色，在周围那群健康小麦色皮肤的学生中间，她像是一幅从欧洲老电影里截取下来的画面。

她没有在和任何人说话，没有看手机，甚至没有看书。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钟楼顶端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怎么了？”我问。

克莱尔耸耸肩：“不知道，就是……从来不参加任何活动，不和任何人说话。有人说她是个天才，SAT考了满分那种；也有人说她家里出了什么事，被送到这里来避风头的。反正没人真正了解她。”

我多看了那个女孩一眼。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朝着布莱克舍的方向抬起了目光。

那一瞬间，即使隔了几十米的距离和两扇玻璃窗，我仍然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直视感。她的眼睛是极深的黑色，像是冬天的湖水，看不到底，却让人莫名地想要探究。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低头翻开了放在膝盖上的一本书。

“走吧，”克莱尔拉上我，“迎新晚宴要开始了，听说今天的烤三文鱼特别好。”

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叫温特尔·图特的女孩已经消失在了回廊的阴影里。

迎新晚宴在学院的大礼堂举行。

那是一座令人屏息的建筑。高耸的拱形天花板由古老的橡木横梁支撑，两侧的彩色玻璃窗描绘着学院的百年历史——第一批清教徒的登陆、学院奠基仪式、历届杰出校友的成就。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和水晶酒杯在烛光中闪烁。新生们穿着正装，在高年级学生的引导下找到自己的座位。

这种场景，我在《哈利·波特》里见过太多次了。但现实中坐在这里，感觉完全不同——不是魔法世界的奇妙，而是某种根植于新英格兰土地里的、沉甸甸的历史感。它让你觉得自己是某个宏大叙事的一部分，让你不由自主地想要配得上这一切。

“桑夏·李嘉格。”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看到一个高年级男生端着酒杯站在我椅子后面。他有着典型的长相——浅棕色头发、灰蓝色眼睛、线条分明的下颌。身上那套定制的深蓝色西装一看就价格不菲，袖扣上刻着龙学院的纹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