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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第1页）

一百二十九

出发那天，我没有定闹钟。

不是不想定，是长聿不让。她睡前跟我说了句“明天你只管睡，我会叫你”，就把我按进被子里，顺手把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走了，说是怕我半夜醒来玩手机影响睡眠质量。

我当时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含糊地“嗯”了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睡得昏天黑地，梦里全是在北京的画面——我站在天安门广场上，仰头看着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阳光很烈，晒得我睁不开眼。然后画面一转，我面前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烤鸭，油光锃亮的，冒着热气，香味浓得像是要把我的鼻子拽下来。

我正要张嘴咬下去——

“星眠。”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有人在湖面上放了一盏灯，灯光随着水波晃晃悠悠地飘过来。

“星眠，该起床了。”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不要……烤鸭还没吃到……”

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床垫微微下沉，有人坐到了床边。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我的额头，手指轻轻地拨开散落在我脸上的头发。

“星眠。”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一些，就在我耳边，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薄荷牙膏的味道，“该去北京了，飞机不等人。”

“北京”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梦境，把那只烤鸭戳爆了。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离我不到十厘米的脸。

长聿正低着头看着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在卧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她的深棕色长发垂下来，发尾扫在我的锁骨上，痒痒的。

“几点了？”我哑着嗓子问，脑子还像一团浆糊。

“十点。”

“十点？！”我一下子坐了起来，脑袋差点撞上长聿的下巴，“飞机不是凌晨一点吗？你这么早叫我干嘛？”

长聿稳稳地后仰了一点，避开了我的头槌，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收拾行李，吃午饭，去机场。”她一条一条地列举，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购物清单，“路上要两个小时，国际航班建议提前三小时到机场。现在是十点零三分，我们还有一个小时收拾行李，十一点吃午饭，十一点半出发，到机场十二点半，距离起飞还有半个小时——”

“够了够了够了！”我捂住耳朵，“我起来就是了！”

长聿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昨天买的那些衣服，吊牌已经被她全部剪掉了。

“穿什么？”她转过身看着我，手里拿着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和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像是在问我意见，又像是在等我二选一。

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随便。”

长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好像“随便”这两个字在她那里是不被允许存在的选项。她把两件衣服举起来比了比，歪头看了两秒，然后把鹅黄色连衣裙挂了回去，拿着白衬衫和一条浅蓝色的高腰阔腿裤走了过来。

“抬手。”她说。

我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双手，像一个听话的木偶。

长聿把我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脱了下来——是我昨晚睡觉穿的那件，其实是她的T恤，领口大得能看见锁骨。她脱我衣服的动作很轻很稳，手指完全没有碰到我的皮肤，但我还是感觉到她的指尖在靠近我肩膀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

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粉色。

我没有多想，因为我实在是太困了。昨晚虽然睡得早，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觉睡得特别沉，沉到现在脑子还是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转不动。

长聿把白衬衫套在我身上，一颗一颗地帮我扣扣子。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扣扣子的动作精准而优雅，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仪器组装。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胸口，她猛地缩了一下手，像是被电到了一样。

“我自己来。”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然后把剩下的扣子交给了我，转过身去拿裤子。

我看着她转过身去的背影，深棕色的长发垂在腰际，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忽然有点想笑。

“长聿，你是不是害羞了？”我一边扣扣子一边问。

“没有。”她的声音从衣柜那边传来，闷闷的。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空调温度太高了。”

“空调开的十八度。”

长聿没有回答。她拿着那条浅蓝色的阔腿裤走回来，蹲下来，帮我穿裤子。她的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自己穿——”我想抢过来。

“别动。”长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