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序的眼神瑟缩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坍缩了。
她听着余衿姝一口一个“沈教授”,
但作为导师或者教授审视学生的神情却被层层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无措的样子——像是被强制性翻开的旧书页,尘封已久的泛黄页面有些过薄过脆,尚未做好暴露在阳光下的准备。
始作俑者望着沈时序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她丝毫不怀疑沈时序想要帮她的初心,但又不得不用这样伤人伤己的方式把这颗滚烫的初心刺破,逼着它淌血。
沈老师,你看,你曾经的学生如今也学会了你当初的方式,用了更锋利版本的、并且把刀尖对准了你。
余衿姝唾弃自己的卑劣,她失去了和沈时序正常交流的能力,
不,也许从未拥有过,
对于沈时序,她的感觉一直在两极横跳,只不过之前是正极,而现在跳到了另一端。
她的沈老师在难过,
她惹的。
经年的伤疤被揭开,两个人谁也不好受,余衿姝隐隐期盼着沈时序会发火、会恼怒,甚至摆出一副真正的传统意义上的老师样子恨铁不成钢,直接赶她出去或者礼貌冷漠地和她划清界限之后再无交集。
可没有。
沈时序好似被眼睛渗出的一点东西盖住了情绪,她试图起身,却在一半停住,恍若生病导致的躯体化从余衿姝身上跳下来瞬移到了她身上。
“不是,余衿姝,不是的……”眼里渗出的东西落了下来,晶莹的颜色映出的是沈时序少有的狼狈,她踉跄了一下匆匆倾身在桌子上抽纸巾抹掉,仿佛这样就可以擦去她自从发现余衿姝的不对劲之后就外强中干的状态。
沈时序不能和余衿姝解释她绝对不是这个意思,那会像被戳中心思的辩驳;
她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被余衿姝“质询”时只是清浅的皱眉,因为当年的质问是小孩吃醋撒娇耍赖的玩笑,她会指着办公室门笑着请人说“滚蛋!”,
现在的余衿姝不是之前的余衿姝,而如今的沈时序又何曾是当年的沈时序?
远离闹市区的校园在即将步入深夜的时候显得格外寂静,她们以一种即将开启促膝长谈的样子对坐着,空气里所传播的却只是窗外传来的一两声微弱的鸟鸣。
小鱼,你告诉我,我要如何对待你?如今的我,要如何对待现在的你?
她曾经的学生给她出了一道难题。
而这道题沈时序不会做。
语言在事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在余衿姝三两句质问下轻易地丢盔弃甲,她给当年的余衿姝带去了伤害,这是绕不过去的事实,
所以,
不是什么?是不愧疚?还是不是补偿?
或者,不是学生和“沈教授”……
后悔至极的感觉从余衿姝喉咙里卡得她反胃,想去搀扶沈时序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再近一点、只要再近一点就能碰到……
可她还是闭紧了嘴巴,然后一点一点收回了那只在伸出去的一瞬间就恢复正常不再发颤的手。
“沈……”余衿姝看着面上已经恢复镇定的沈时序,可话刚开头就被沈时序打断。
“别叫我‘教授’。”
“余衿姝,别叫我教授。”
鸟鸣声彻底淡下去,她只能听见耳边沈时序急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