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哪里?”
“回到姐姐身边。”她笑了,“她在等我。等了三十年。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她的身体化成了光点。深棕色的,像泥土,像树皮,像被太阳烤了很久的石头。光点在走廊里飞舞,上升,下落,旋转,像萤火虫,像雪花,像无数颗被埋了很久的星星。它们落在我的掌心里,落在“渡”字上,落在初的眼睛里。
月奴的眼泪——深棕色的,像泥土里的泉水——从我的眼眶里涌出来。不是我在哭——是初在哭。是她替我哭的。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扫帚。竹枝扎的,很旧,竹枝磨得很细了,像一根一根的银针。扫帚柄上刻着两个字——很小,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月奴。”
她的名字。
我站起来,把扫帚靠在墙上。靠在沈吟霜的门框旁边。门框上,那朵小白花还在。透明的花瓣在灰色的光里微微发亮。
“初,”我轻声说,“记住她。”
初在我的画皮上睁开眼睛。彩色的瞳孔里,多了一颗深棕色的光点。很小,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它不会熄灭的。因为初记住了它。
我走下楼梯。大厅里,独眼和残刀坐在桌边,两杯茶已经凉了。萧玄夜靠在门框上,掌心里的透明火焰在安静地燃烧。柳儿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旧扫帚——月奴的扫帚。
“姑娘,”她说,“月奴呢?”
“她走了。”
柳儿低下头。她看着手里的扫帚,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扫帚靠在枯树上。靠在初留下的那朵小白花旁边。
“她等了三十年。”柳儿说,“等到了。”
“嗯。”
“沈姐姐等了三年。也等到了。”
“嗯。”
“我——”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要等多久?”
我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
“没关系。”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枯树上那片叶子在风中摇晃,“我等。”
她转身走回大厅。她的背影很小,很瘦,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还没有折断的树枝。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位置——和月奴一样。不是扫地的人踩出来的,而是等人的人踩出来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枯树。叶子又多了一片。不是初留下的花——是真正的叶子。绿色的,小小的,在灰色的光里微微发亮。树根从泥土里露出来,扎得很深。井还在,井口黑黝黝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但井沿上的那朵小白花——月奴留下的那朵——在发光。深棕色的光,像泥土,像树皮,像被太阳烤了很久的石头。
我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井底还是黑的。归墟的黑暗。但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裴钧的光,不是沈吟霜的光——而是一道新的光。深棕色的,很小,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月奴。她在归墟里。在苏夜澜身边。在姐姐身边。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月亮还在,银白色的,弯弯的。月亮的表面,那些淡金色的坑又多了一个。深棕色的,像泥土里的泉水。
每一滴眼泪,都是一颗星星。每一个被记住的人,都是一道光。每一把扫帚,都是一段等待。
我走回大厅。萧玄夜还在,他的掌心里的透明火焰在安静地燃烧。
“夜澜,”他说,“第二块碎片有线索了。”
“在哪里?”
“月奴知道。但她没有告诉你——因为她想让你自己找到。”
“自己找到?”
“她在等你。等了三十年。不是为了告诉你答案——是为了让你问她问题。”
“什么问题?”
萧玄夜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里那团透明的火焰在跳动。
“‘你在等谁?’”
我愣住了。
“她等了三十年。没有人问过她在等谁。没有人关心她在等谁。所有人只看到她在扫地。没有人看到她——在等。”
他顿了一下。
“你问了。所以她走了。因为她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