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顶散场后,各派掌门、长老将燕澈围了个水泄不通,她在人群外转了几圈,连说话的机会都没寻到。父亲遣人带她下山,她草草用过饭便在窗前等待,从暮色四合等到月上中天。
她心里装着事,明明困倦得眼皮都在打架,却怎么也不肯更衣休息。婢女紫苓替她掌着灯,劝了几回都劝不动,只得由着她熬夜。
直到亥时过半,院外终于有了动静。
燕溪一个激灵站起,披上搭在椅背的褙子便往门外走。紫苓追上来想说什么,被少女一个“嘘”的手势止住,又朝屋里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
廊外的脚步声快而沉稳,已绕过影壁,径直往东厢去了。
东厢的灯一直亮着,父亲大约也在等他回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从里头轻轻带上了。燕溪等了一会儿,才敢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院中杏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倒也不怕有声响。
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可见两道人影。她拎着裙摆,一路猫着腰摸到东厢窗下,方才远远走来时便听到屋内在争执,像隔着一层水,此刻凑近了,那些含混的字句才一个个浮出水面。
“……给皇上用的!你这是要惹她不高兴吗?!”
父亲一贯是温和的,此刻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焦急又严厉,这很不寻常。燕溪心脏咚咚直跳,把耳朵完全贴在窗户纸上。
“太后已经应允了。”燕澈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从容,似乎二人只是正常的闲聊。
“什么?!”父亲倒冷吸一口凉气,“她同意了?”
“嗯。”
“条件呢?”
“我留在盛京,听候差遣。”
烛花爆了一声,映得窗纸上的人影微微晃动,好一会儿没人说话,最后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便是不能回碧云深了……”
闻言,燕溪像被人迎面泼了冷盆水,浇得她头脑一片空白——
哥哥要去盛京,再也不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心口扎进去,又被人慢慢拧了半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台的木沿,指甲嵌进陈年漆皮的裂缝里,直到感觉到钻心的刺痛,才将她从那片空白中拽了回来。
而屋里的话题,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她身上。
“……她的毒每月都要用真气压制,若没有佛心莲,即便我和师父合力,也撑不了几年。”
“都是杯水车薪罢了……”燕慎行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力气,不再是方才那个疾言厉色的药王谷谷主,而是一个疲惫的父亲,“你就陪在她身边,让她无忧无虑地过完剩下的日子,不好么?”
屋内寂了许久,久到她以为谈话已经结束了,青年才再度开口。
“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她死。”
他的声音那么笃定,燕溪却忽然膝盖发软,肩胛抵着冰凉的砖墙,顺着墙根慢慢滑坐下去。
她在这一瞬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她假装不在意、实则早已烂熟于心的事——
从小到大,药王谷上下,无一人敢忤逆她。连父亲也惯着她,即便她犯了再大的错,也只会获得一句轻飘飘的“下次莫再如此”。唯有哥哥会惩罚她,就算她哭得再凶也不松口。
彼时她是一个失忆到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人,与人交往全凭着某种野兽般的直觉。说来也怪,明明燕澈是打她、罚她最多的人,可她偏偏喜欢招惹他,有时甚至以惹他生气为乐。
后来渐渐长大才明白,旁人的百依百顺,不过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只有燕澈,仿佛真的相信她能活下去,才舍得管教、才不肯叫她学坏。
她并非不知道自己的病有多棘手。幽梦之毒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所需真气年年见涨,宛如一个贪得无厌的饕餮,谁靠近都要被啃去一块血肉。世上没有哪个习武之人愿意拿自己的内力去填一个无底洞,可燕澈月月替她行气镇毒,从不提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