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哭得情难自控,张嬷嬷也是眼中含泪,她怕柳后本就带着病,再哭下去身子骨遭不住,开口道:“公主,娘娘该喝药了。”
宋萋萂这才从柳后身上起来,抬手抹了抹眼泪,声音低哑,“给我罢,张嬷嬷。”
张嬷嬷将木案置在旁侧小几上,双手奉上一只青玉小碗,药味猛地窜到宋萋萂鼻中,她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柳后见状,强颜欢笑打趣道:“萋萋还是和儿时一样,怕这黑乎乎的药汁子。”
宋萋萂听罢撇撇嘴,强撑起精神挤出个笑,“儿臣自然怕,所以母后每次喂儿臣喝药,总要配一碗江南来的贡蜜所冲泡的桂花蜜水。母后,您可要喝一碗蜜水?”
柳后摇摇头,多了几分行将就木的衰败之感,“不了,这些日子,喝惯了,母后不怕苦。”
听不得这般垂丧之言,宋萋萂自作主张,“张嬷嬷,去母后的梨花木的小柜子中取那瓶桂花蜜来,我亲自给母后冲蜜水。”
她又转头看向柳后,“儿臣不想苦着母后,母后合该甜甜蜜蜜的,不该亏了自己。”
柳后因这体贴之言,心口藏起一口热乎气,“好,听萋萋的。”
张嬷嬷再回来,见着母子二人言笑晏晏,奉上桂花蜜与一只白净玉碗。
宋萋萂捏着瓷勺舀了一勺桂花蜜,用温水冲泡开,喂一口药汁,放下药碗,便再舀一勺蜜水,贴到柳后唇边,看着她咽下。
“在王府可还好?”柳后轻抚趴在自己膝头的宋萋萂的后背,温吞出言。
“嗯,王爷待我很好。”宋萋萂应道,顾溟未曾苛待于她,所以她才会对那人生愧,此番前去,倒真像是静养的。只是唯一让她介怀的,便是不能守在柳后身侧。
柳后听她这般说,悬着的心落在了实处,不过却随之窸窸窣窣敲起了小鼓,她嗫嚅道:“萋萋,母后。。。。。。有一事相求。”
宋萋萂微微翘起脑袋,望向柳后,不知其意,却只道:“母后何故说求,儿臣自当尽心竭力。”
“萋萋。。。。。。你舅父。。。。。。”甫一开口,柳后便开始愁眉不展,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舅父如何?”宋萋萂见柳后吞吞吐吐,心中疑虑更甚。
柳家往昔为皇城望族,宋萋萂的曾外祖父两朝为相,朝堂上人人都尊称他一声柳相,柳相育有一子,乃是有“大景风骨”之称的柳学士。柳学士膝下是一儿一女,长女乃是当今皇后柳若涵,知书达礼,是昔日皇城出了名的才女,次子柳弈昇则平庸些许,科考几次,却次次不尽人意,最后只靠着家族荫庇在刑部落了官,为刑部郎中。
其实自柳相一去,柳家在朝堂上的势力渐衰。柳学士又是以清高自诩,先朝党派之争,个个朝臣都站队,以期新帝登基,自己能混个不错的官职,怎的也算个元老,而柳学士不屑于此番勾心斗角。
虽说柳弈昇平庸,但到底有为柳家争一口气的气力在,瞧不上自己老爹一副事不关己的清高样,借着姐姐才情美貌,撮合了她与大皇子的姻缘,便是今朝皇帝。皇帝那时有自己的考量,要借先帝器重的柳相威望,借柳家这股清流,招揽朝堂上的人才。
柳弈昇自己更是忠心站队大皇子,一心觉得只要大皇子坐稳龙椅,他柳家便能重振辉煌了。待皇帝坐稳龙椅,却从未给他升过一官半职。柳弈昇虽心有不满,却仍勤勤恳恳替皇帝卖命,只盼有朝一日能被看见。
柳后说着摇了摇头,眼眸泛红,“你舅父遭人构陷,而今。。。。。。竟下了狱,”她忽而落泪,她就这么一个弟弟,是除了女儿外唯一的亲人了,“他不知得罪了谁,竟。。。。。。竟落到了斩首的地步。。。。。。”
宋萋萂知晓柳家之事,多次相劝自己的舅父,少蹚朝堂上的浑水,而今局势不明,皇帝未必是最好的选择。柳弈昇却梗着脖子斥她胡言乱语,说她小小女子懂什么。
宋萋萂摇头便不再理睬他。
可她又何尝不知,舅父虽平庸,脑子却活络得很,从不甘心只做个按部就班的郎中。
这些年来,柳后偶尔念叨:“你舅父又帮人周旋了,送来些土产,推都推不掉。”
彼时她年幼,只当是寻常人情往来。如今想来,刑部郎中掌复核天下奏谳,判词上轻轻一笔,便可定人生死荣辱。
她曾隐约听闻,有些本该重判的案子,最后悄无声息地判轻了;有些该流放的,反倒安然无恙。
舅父每每经办此类事,总要在家中多饮几杯,言语间虽守口如瓶,眉眼间却压不住那几分得意。
宋萋萂冷眼瞧着,心知他替皇帝卖命是真,可私下里,只怕没少往自己兜里捞。这些年柳家虽无人在朝中高升,用度却比从前宽裕不少。
果不其然,如今全都成了催命的债。
见着母后这番愁眉不展、欲言又止的模样,宋萋萂心中已然猜到,定是见过皇帝了,且求情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