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悔,顾溟怎么就没死在北塞呢?
归京后第一次上朝,顾溟就在朝堂之上发难,只求彻查粮草一案,给北塞亡魂一个交代。
粮草一案,历时四个月,顾溟亲自督办,从上到下,明的暗的,抄家流放,斩首示众,贬官罢黜……朝堂上一时人人自危。
皇帝更是没想到顾溟以如此雷霆手段严惩,自己的亲信折损不少,可一拦,那人就拿出北塞亡魂来驳他。皇帝忌惮他京郊势力,只得暗度陈仓保下几个心腹,见顾溟并未赶尽杀绝,他便暂且按捺不发,不再多言。
北征归来,朝堂上下都在议论他。有人说他是忠臣良将,有人说他是乱臣贼子。皇帝赐了他一座大宅子,赏了金银绸缎,封了“镇国大将军”——可这些,不过是些虚名。
他想要的,是能光明正大插手朝堂的权。
那日朝会,他当众请辞兵权,说要回北塞戍边。满朝哗然,皇帝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喜色。
顾溟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他话锋一转,说北塞新定,百废待兴,若无重臣坐镇,恐北翟卷土重来。他愿请陛下封一位摄政王,总领北塞边防事务,兼管朝堂庶政,待边事安定,再行撤除。
皇帝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谁都知道,这“摄政王”三个字,不只是管北塞,是要名正言顺地插手朝堂的。
但顾溟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为国事,为边防,为社稷。朝堂上那几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当即跪了一地,说若无顾溟坐镇,北塞不稳,边军不服。
皇帝骑虎难下。他忌惮顾溟,但更怕北翟再来。朝堂上那些旧贵族,这时候倒不说话了——他们巴不得皇帝和顾溟斗起来,好从中渔利。
最终,皇帝咬着后槽牙,封了顾溟为摄政王,总领北塞边防,兼管朝堂庶政。
他被封摄政王那天,朝堂上跪了一地的人,都说陛下圣明。他站在那,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清楚——这一步棋,他走对了,也走不回去了。
有人问他,何时回北塞。他笑了笑,说边事已定,不急。
其实他心里明白,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
他若真去了北塞,朝堂上那些旧贵族用不了三年就能把他的人换得干干净净。他的兵权还在,但朝堂上没有他的人,他就是一个孤悬塞外的将军——皇帝想收拾他,不过是断粮草的事。上一次断粮草,他靠抢北翟的粮活了下来。下一次呢?
所以他得留在皇城。不是贪恋权势,是只有留在皇城,他才能护住自己、护住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这摄政王的位子,他坐上去,就下不来了。
再之后,顾溟朝堂之上步步为营,眼见着顾溟权大势大起来,皇帝哪里肯坐以待毙,寻了几个言官上疏,直言顾溟逾制越矩、只手遮天、藐视皇恩,顾溟未出言,倒是朝堂上几个重臣开始替顾溟表忠心,只说皇帝寒了老将的心。皇帝无法,只得又作罢。顾溟却未善罢甘休,转过天来寻了几个由头,这几个言官便告老还乡了。
而后顾溟借整饬军制,在皇帝旧部中斡旋,逐渐渗入皇城巡防,给军中将领大换血,兵制重构……
顾溟心里清楚,皇帝不是不想用人,是手边能用的人太少。朝堂上那些旧贵族,靠着祖荫世代簪缨,盘根错节。他们忠心吗?忠心。但他们忠的是皇位,不是天下;他们关心的是家族利益,不是黎民百姓。
皇帝要他们办事,他们应得痛快;要他们担责,他们推得干净。一个个嘴上说着“为君分忧”,背地里全是自家的算盘。
皇帝被这些人裹挟着,寸步难行。他一边用顾溟,一边防顾溟,一边又想除掉顾溟。
说到底,他不是不想坐稳这把龙椅,是他身边那些人,根本撑不起他想要的江山。
点点滴滴,桩桩件件,硬生生将皇帝手里统领万军的兵符变成了一块铜疙瘩。唯独禁军,皇帝还攥在手里,这是他最后的依仗。龙椅上的皇帝兵权旁落,这龙椅待的更是如坐针毡。
如此经营,数年之后,顾溟显露峥嵘爪牙,势力日益坐大,已有逼宫之势。
顾溟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到了清棠居。
今夜那女子伶牙俐齿的模样,还在眼前晃。她跪在地上求他,脊背却挺得笔直;她递上供状,说是“贿赂”,眼里却带着笑;她说“我们是一类人”时,目光清亮,没有半分闪躲。
有意思。他活了这些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想到她提起武安侯独子时那副支支吾吾的模样,顾溟不由得弯了弯嘴角。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偏要装成无辜的样子,像只偷了腥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猫。
她说母后曾替她相看过李珂。那李珂是个什么东西?当街抢人、草菅人命的畜生,也配让她相看?
她合该找个芝兰玉树的人,品性端方,才华横溢,能配得上她的聪慧和傲骨。
若不是皇帝丧心病狂,把她送到王府当什么“眼线”,现下她该在宫中招驸马了。该有个人真心待她,不是算计,不是利用,只是因为她这个人。
顾溟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今夜这茶,喝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摇了摇头,将茶盏搁下。窗外天色已经泛白,便是新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