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萋萂点了点头,心里又添了几分思量。能善待母亲旧仆的人,未必是铁石心肠。雷恭鸣的愤怒,或许不只是因为被革了应试资格,也不只是为了博清名——他母亲含辛茹苦供他读书,他中了秀才她却没能享福,这份遗憾和愧疚,可能才是他心头最深的刺。他骂新政、闹事,也许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证明“读书人”的路才是正途,才对得起母亲的期望。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在心里转了转。
顾溟见她若有所思,问道:“在想什么?”
宋萋萂抬眼,微微一笑:“在想这位雷解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溟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宋萋萂却摇了摇头:“还没想透,先见了再说。”
顾溟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白生逸的声音。
“王爷,新任漕运使秦驰到了,说要求见王爷。”
顾溟眉头微动,与宋萋萂对视一眼,淡淡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堂中。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面容白净,嘴角天生带着几分笑意,一进门便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下官秦驰,参见王爷,参见公主。”
顾溟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秦驰直起腰,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王爷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薄酒,替王爷接风洗尘——”
“不必。”顾溟打断他,“李弼的案子,你如何看?”
秦驰的笑僵了一瞬,眼珠转了转,赔笑道:“下官初来乍到,对案情还不甚熟悉。一切但凭王爷做主,王爷说怎么办,下官就怎么办。”
宋萋萂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溟面无表情,又问:“府衙外的儒生,你可曾安抚?”
秦驰连连点头:“下官派人送过茶水和粥饭,也劝他们散去。可那雷恭鸣油盐不进,下官也是……有心无力。”
“有心无力?”顾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秦驰额上沁出细汗,讪讪道:“下官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顾溟没有再看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茶盖轻轻碰着杯沿的声响。
秦驰站在那里,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尴尬。
张赟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书。
宋萋萂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那一点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顾溟才放下茶盏,淡淡道:“你先回去,有事自会传你。”
秦驰如蒙大赦,连连作揖,躬身后退了几步,才转身出了门。
待他的脚步声远去,张赟才抬起头,低声道:“王爷,这位秦大人……”
“是个聪明人。”顾溟说。
张赟一愣,不知这话是褒是贬。
宋萋萂轻声道:“聪明过头了。”
顾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张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
顾溟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青州的事,比预想的麻烦。”他说。
宋萋萂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侧,望着窗外的天光。
“再麻烦的事,一件一件做,总能做完。”她轻声道。
顾溟侧目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眼底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