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旁边让了让,终于让出了过道,但他没走。他就站在那里,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笑眯眯地看着陈鱼。
“行了,走吧。下次穿短裤,记得把膝盖遮一遮,青一块紫一块的,不好看。”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
陈鱼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的时候,他听见周凯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四个字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比“腿挺白的”更轻,但更重。
“还有,你那个水杯,挺好看的。”他顿了顿,“下次借我用用。”
陈鱼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他没回头,但他知道周凯还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
他走回教室,坐下来,水杯放在桌上。他盯着水杯,一动不动。
膝盖上那块青的,好像开始疼了,刚才不疼的,现在疼了,下巴也疼,肩膀也疼,被他碰过的地方都在疼。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句话——“就是看看。”
他抬起手,擦了擦下巴,擦了又擦,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爬过,怎么擦都擦不掉。皮肤搓红了,那个感觉还在。不是疼,是印在那里了。
他想起周凯说“那些照片我都存了”,想起他捏住他下巴的时候,拇指上的温度,想起他说“就是看看”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一小块一小块的月牙形。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上课铃响了,他没听见,有人从他旁边走过去,他没看见,他只看见水杯里的水,一动不动,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不是段阳的。段阳的脚步声是蹦的,一颠一颠的。这个脚步声不一样,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他抬起头。
裴海明站在他座位旁边,低头看着他。
陈鱼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海明没说话,他的目光从陈鱼的脸上滑下来,落到他的下巴上,停了一秒,那里有一道红印,很浅,但看得见,是周凯捏过的地方。
裴海明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懒得看”的冷淡,是另一种——像冰,很冷,冷到陈鱼觉得周围的空气都低了几度。
“下巴怎么了?”裴海明问,声音很平,但陈鱼听出来了,那不是平静,是压着什么的平静。他的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很短,但陈鱼看见了。
陈鱼抬手摸了摸下巴,那道红印还在,有点热,他把手放下来:“……没怎么。”
裴海明没说话,但他站在那里,没走。陈鱼攥紧了笔,笔杆是凉的,但他的手心是热的。
过了几秒,裴海明说:“周凯找你?”
陈鱼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比平时暗了一点,暗得像深水,看不见底。
陈鱼张了张嘴:“……没有。”
裴海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他转身走了,不紧不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陈鱼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远,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知道了。
周凯说他好看的时候,他想吐。裴海明问他下巴怎么了的时候,他想哭。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他就是知道——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低下头,盯着书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但他知道,后面那道视线又落在他身上了。比平时重一点,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背上,不是周凯那种按——周凯是按住了,想让你知道他在这里,裴海明是按了一下,告诉你他在。
他攥着笔的手,松了一点。
放学的时候,陈鱼收拾好书包,往门口走。走到校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裴海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陈鱼站在那里,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原地,也还在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青的那块还在,不疼了,但周凯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他拿起手机,打开英语听力,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但他需要这个声音,需要它把脑子里的东西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