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从赵鹏伍身上扫过,又从段阳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王永彰身上。那目光不算凶,但赵鹏伍的腿已经开始抖了。他的裤腿在轻轻晃动,膝盖弯着,像是随时准备坐下,又不敢坐。
王永彰的头扭到一半,突然听见周主任的声音,身体顿了顿。他的脖子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保温杯还端在手里,水还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过了两秒,他轻轻扭过来,下定决心保住学生。
刚扭过来,就看见赵鹏伍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滑出去半尺,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还张着,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脸红得像番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在身侧晃了两下,最后垂下来,贴住裤缝。
王永彰:“……”
教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把笔握得太紧,指节发白。段阳的卷毛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
周主任走进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每一步都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赵鹏伍的心跳上。他把文件夹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赵鹏伍又抖了一下,肩膀往上耸了一瞬,又压下去。
“赵鹏伍,”周主任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国歌是这么用的?”
赵鹏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求助地看向段阳。段阳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看起来比王永彰还像老师。
赵鹏伍又看向王永彰。王永彰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眼睛看着天花板,好像上面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得很认真,像是第一次发现。
赵鹏伍绝望了。他低下头,声音比蚊子还小:“……不是。”
周主任看了他三秒。三秒。不长不短,刚好够赵鹏伍的腿从抖变成不抖,又从不抖变成抖。他又看了一眼段阳。段阳坐得更直了,后背像绑了钢板,卷毛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下不为例。”周主任拿起文件夹,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赵鹏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滑回去半尺。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还在轻轻抖。不是刚才那种抖,是后怕的抖。
段阳也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转头看他,小声说:“兄弟,你命真大。”
赵鹏伍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从胳膊底下露出一只眼睛,眼白上有一小片红血丝:“段哥,你害我。”
段阳嘿嘿笑,卷毛跟着晃了晃:“我可没让你唱歌。”
赵鹏伍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你也没拦我。”
段阳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拦。他又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赵鹏伍的背:“下次我拦。”
赵鹏伍没说话。过了两秒,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哭,是笑。闷在胳膊底下的笑,气音很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何枫在旁边转着笔,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从食指转到中指,从中指转到无名指,又从无名指转回来。他慢悠悠地开口:“赵鹏伍,你这觉悟,适合当班长。”
赵鹏伍闷闷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带着笑过的余韵:“滚。”
何枫把笔接住,放在桌上,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