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心中一痛,泪水又欲涌出。强自忍住,不想让师父再添忧心,道:“她和欧阳锋,一起掉进海里了,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如今这荒岛上,就只有你和我还有欧阳克。”她顿了顿,又问道,“师父,昨日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会在西毒的船上?又怎会打起来?老顽童呢?”
洪七公叹了口气,说道:“昨日我们离开桃花岛的时候,是挑了条崭新的花船走的。到了夜里,我就发现老毒物的船跟在我们后面。本来同在海上也没甚么,可又行了一阵,那花船竟进了水,整个散架了。你爹做的什么破船!咳咳咳……”他一阵急咳,嘴角又渗出血丝。
黄蓉忙替他抚胸顺气,心想爹爹从来不许她们靠近那艘花船,只说是不吉利。莫非那船本就有什么古怪?寻风她当时被爹爹逐出师门,心神大乱,恐怕也没留意……不,或许她留意了,却已无心计较。
洪七公喘匀了气,继续道:“后来……后来老毒物就放船,把我们都捞了起来。我们可不想承他的情,便问他要什么酬谢。那老毒物却说,要寻风把九阴真经写出来给他瞧一瞧。我想他们定是望见了你爹将寻风逐出师门那一幕,这才起了心思,一直尾随在后,伺机动手。”
“本来咱们三个,不给就不给了,也不怕他老毒物。可周伯通那糊涂蛋!”洪七公说到此处,气息又急促起来,“他被欧阳克那小子激得性起,跟老毒物打了赌,赌输了二话不说便跳了海。寻风见周伯通被逼死,自然不肯将经书给老毒物。老叫花我难道能落了下风,于是咱们便动起了手来。”
“打斗的时候,我踢翻了火把,点燃了船舱里的桐油,船上便起了大火。本来我与老毒物不分上下,寻风对付欧阳克也绰绰有余。可我见老毒物被着火的桅帆罩住,心中一软,念着他一代宗师,若就这样活活烧死,未免有些可惜,便出手相救。谁知他恩将仇报,却在背后放毒蛇咬我,唉……都怪老叫花一念之仁,非但害了自己,还害了寻风的性命,我对不住那孩子。”说到最后,眼中也隐隐浮现泪光。
黄蓉听师父讲述了昨日惊变,心中对西毒叔侄恨意更增,说道:“师父,这……这也不能怪您。都是他们叔侄心存贪恋,这才惹出祸端。而寻风则是怀璧其罪……”
她又想了想,心中还是为寻风不忿,又道:“师父,容弟子再冒昧说一句。从前您教导我和寻风说:行走江湖,得饶人处且饶人。可我却想过,若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做尽了伤天害理之事,难道只因他临了说一句我会悔改,或是见他一时落难,便要放过他么?欧阳锋是何等样人,师父您最清楚。您……您实在不该救他。”
洪七公沉默片刻,缓缓道:“济人之急,救苦扶危,不论亲疏,不计恩怨,是我们丐帮历代相传的帮规,老叫花身为帮主,自然不能坏了规矩。”
黄蓉秀眉微蹙,反驳道:“那这条规矩就不对了啊,救了坏人,他转眼便去害更多好人,这岂不是以规矩害了仁义?”
洪七公闻言,身躯一震,眼中掠过复杂神色,似想辩解,最终却是默然不语。
黄蓉见师父神色黯然,知他心中不好受,也不忍再多说,转而叹道:“罢了,不说这些啦,只可惜我方才没能杀了欧阳克,都怪我平日贪玩,没有专心练功,连偷袭他都杀不了……”言语之中甚是懊恼。
洪七公收回思绪,温言道:“那臭贼武功比你高出太多,你且对他斗智不斗力,莫要吃亏。老叫花虽……虽是不中用了,但死前怎么也要替你除了这祸害。”
黄蓉闻言,泪水又涌了上来,紧握住洪七公的手哭道:“不,师父不死,师父不会死的。”
洪七公摸了摸她的头发,叹道:“傻孩子,人哪里有不死的呢?”他看着黄蓉这般神色,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沉重。沉吟良久,纠结不已,又说道:“蓉儿,师父眼看是不行了。此刻迫不得已,有一件大事需要求你。你我师徒一场,只可惜时日太浅,我没能好好传你什么像样的功夫,如今又要将一副千斤重担强压在你肩上……做师父的,心中实在不安。”
黄蓉一怔,随即急道:“师父,您怎能说‘求’这一字?但凡您有吩咐,弟子便是赴汤蹈火,也定要做到,绝无半点推辞。”
洪七公听她说得斩钉截铁,脸露喜色,连连点头道:“好,好,你既然答应了……蓉儿,你且跪下。”
黄蓉虽不明所以,但见师父神色庄重,不似说笑,便依言在洪七公面前,端端正正跪了下来,仰头望着他。
洪七公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双手交叠按在胸前,又将那根碧绿如玉的竹棒举起,北向躬身,说道:“祖师爷,您手创丐帮,传到弟子手里,弟子无德无能,不能光大我帮。今日事急,弟子不得不卸此重担。望祖师爷您在天之灵,佑庇我徒儿黄蓉逢凶化吉,履险如夷,为普天下我帮受苦受难的众兄弟造福。”说罢又躬身行礼。
黄蓉初时怔怔的听着,听到后来,不由得惊疑交集,失声道:“师父!您……您是要我做帮主?!”
洪七公缓缓直起身子,目光炯炯,郑重无比:“正是!我是丐帮第十八代帮主。现下,我便将这打狗棒传与你,你便是我丐帮第十九代帮主。黄蓉——接棒!”
黄蓉望着眼前这根看似普通的竹棒,心中惶惑无措。心想她这般年纪如何能做这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统领几十万的丐帮兄弟?然而她看着师父眼中的期盼,心知师父临危之际,身边也只有自己能托付,我又怎能拂了他意?况且方才自己已立下誓言,那无论如何也要做到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接过了竹棒。也学着洪七公的样子,躬身行了一礼。
洪七公见她接下竹棒,心弦骤然一松。吁出一口浊气,又狠狠咳嗽起来,黄蓉连忙帮他拍背顺气。
“好了,好了……”洪七公喘息着,脸上却带着笑,“蓉儿,现下你是帮主,我便成了长老啦。今年七月十五,本帮四大长老以及各路首领要在洞庭湖畔的岳阳城聚会。本来这次大会,便是听我指定下一任帮主的继承人。现下我选了你,你持这打狗棒前去,众兄弟见了自然明白是我的意思。帮中一应事务,自有四位长老从旁襄助,我也不必多嘱……”
他说到这里,看着黄蓉稚气未脱的俏脸,眼中满是怜爱,叹道:“只是平白无端的,把你这么一个花朵般的姑娘送进了脏兮兮的乞丐堆里,可真委屈了你了。”黄蓉急道:“不委屈,不委屈的,我也做过小叫花,自然知道其中不易。”
洪七公一怔,想起了寻风以前和他说过她们两人扮作小叫花北上的事宜,顿时心怀甚慰。蓉儿既然体验过民生疾苦,自然能做好这帮主。不由哈哈大笑,这一下带动了身上创伤,笑声未毕,跟着不住大咳起来,黄蓉在他背上轻轻按摩,过了好一阵子方才止咳。
洪七公的咳嗽渐渐止住,靠坐在地,叹道:“老叫化真的是不中用了。唉,也不知何时便要归位,得赶紧打狗棒法传给你才是……”黄蓉心想这棒法名字怎地恁般难听?又想凭他多凶猛的狗子,也必是一掌击毙,何必学甚么打狗棒法,但见师父说得郑重,只得唯唯答应。
洪七公微笑道:“你虽做了帮主,也不必改变本性,你爱顽皮胡闹,仍然顽皮胡闹便是,咱们所以要做叫化,就贪图个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若是这个也不成,那个又不行,干么不去做官做财主?你心中瞧不起打狗棒法,就爽爽快快的说出来罢!”黄蓉笑道:“弟子心想那狗子有多大能耐,何必另创一套棒法?”
洪七公道:“常言道穷人无棒被犬欺,要是狗子太凶,你若是踢他不走,是不是只得用棒子来打啦?”黄蓉心想有什么狗子这么凶?又突然顿悟,叫道:“我知道了,坏人也是恶狗!”又道:“不对不对,有些人连狗都不如!”
洪七公听她话语,面露微笑,道:“我们蓉儿可真是聪明。”随即又正色道:“我帮的三十六路打狗棒法是开帮祖师爷所创,历来是前任帮主传后任帮主,决不传给第二个人,原本该当由我亲手演练传授给你,可如今我中毒太深,没法给你演示了……但你聪明绝顶,悟性极高,想必也能看会。”
黄蓉见师父气息奄奄,犹自强撑精神,要传授武艺,忙道:“师父,您慢慢说,别急。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您。”
洪七公淡淡一笑,捡起地下一根枯柴,身子斜倚石壁,口中传诀,手上比划,将三十六路棒法一路路的都授了她。他知黄蓉聪敏异常,又怕自己命不久长,是以一口气的传授完毕。那打狗棒法名字虽然陋俗,但变化精微,招术奇妙,实是古往今来武学中的第一等功夫,若非如此,焉能作为丐帮帮主历代相传的镇帮之宝?黄蓉纵然绝顶聪明,也只记得个大要,其中玄奥之处,一时之间却哪能领会得了?
等到传毕,洪七公叹了一口气,汗水涔涔而下,说道:“我教得太过简略,到底不好,可是……可是也只能这样了。”“啊哟”了一声,斜身倒地,晕了过去。黄蓉大惊,连叫:“师父,师父!”抢上去扶时,只觉他手足冰冷,气若游丝,眼见是不中用了
黄蓉在数日之间迭遭变故,伏在师父胸口一时却哭不出来,耳听得他一颗心还在微微跳动,忙伸掌在他胸口用力一掀一放,以助呼吸,就在这紧急关头,忽听得身后有声轻响,一只手伸过来拿她手腕。她全神贯注的相救师父,欧阳克何时进来,竟是全不知晓,这时她竟忘了身后站着的是一头豺狼,哭道:“师父不成啦,快想法子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