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知和汪莉莎同时回头一看。一个穿着巡警制服的年轻人正快步跑过来,帽檐下的脸上带着汗水,看到顾青知回过头,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是个老熟人。“顾主任,好久没见您了!”朱暮云跑到近前,喘着粗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刚才在那边巡逻,远远看着像您,还不敢认,走近了一看,还真是您!”顾青知也笑了。他当然认得朱暮云。当初他在警察局特别调查科任职的时候,朱暮云是永济巷的巡警,天天在这条街上巡逻。那时候和他一起搭班的,叫贺清河。老贺是军统的人,在一次任务中被日本人抓捕,牺牲了。而朱暮云,是贺清河亲自调教出来的接班人。他的身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暴露。当年朱暮云刚当巡警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愣头愣脑的,没少受人欺负。顾青知那时候住在永济巷,看这小伙子踏实肯干,就多照顾了他几分。后来朱暮云能当上巡警组长,也少不了顾青知在背后递的话。没有顾青知,警察局巡逻科科长刘继业怎么可能从几百个巡警里,注意到一个叫朱暮云的小人物?“原来是朱巡警。”顾青知笑着伸出手:“好久不见,升组长了吧?恭喜啊。”“托您的福,托您的福!”朱暮云双手握住顾青知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的笑容很真诚。他的目光转向汪莉莎,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问道:“顾主任,这位是嫂夫人吧?”顾青知轻轻点头:“内子汪莉莎。莉莎,这位是朱暮云朱组长,以前我住这儿的时候,没少麻烦他。”汪莉莎礼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朱暮云的笑容收了几分,他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什么人,便拉着顾青知的胳膊,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顾主任,有句话我得提醒您。今天下午,永济巷来了好几个特务,直接去了薛科长家,待了好半天才走。”朱暮云这两天一直在暗中观察薛家的动静。他对这条街上的每一户人家都了如指掌,薛炳武当初对他也很关照,逢年过节还会给他塞点烟酒。从有人暗中把顾胜佳带走,到今天下午又匆匆忙忙地把人送回来。这一切,朱暮云都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肯定和日本人有关系,而且不是小事。直到他发现一个人力车夫一直在永济巷晃荡,目标似乎也是薛家,他才意识到情况真的比较糟糕了。他原本可以一直在暗中观察,不露面的。可顾青知的车出现在了巷口,这让他不得不现身。其实,作为一名军统潜伏者,他完全可以不管顾青知的死活。顾青知是经委会副主任,是日本人面前的红人,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可朱暮云始终觉得,顾青知和其他那些汉奸特务不一样。当年他饥寒交迫,冬天连件厚衣服都没有,是顾青知给了他一件旧棉袄;他发烧病倒在巡逻的路上,是顾青知把他背回了家,还请了医生;最让他忘不了的,是有一次,他三天没吃上一顿热饭,顾青知拉着他进了巷子口的面馆,给他点了一碗热汤面,外加两个鸡蛋。那一碗面,他吃得心里热乎,记到了现在。做人,不能忘恩负义。所以,哪怕冒着暴露的风险,他也要出来提醒顾青知一句:“您这时候去薛家,千万注意些。”顾青知听了朱暮云的话,心里的警惕更重了。文三说下午有日本人来薛家,朱暮云也说来了好几个特务。两个人的信息对上了,说明这件事千真万确。可他心里也在打鼓。他和朱暮云之间,其实没有多少深层的关联。先前的交往,更多是出于强者对弱者的同情和照顾,算不上什么过命的交情。朱暮云这个时候告诉他这些,到底是好心提醒,还是另有所图?他不能立即判断。但是,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他去分析薛家现在的情况了。日本人在薛家布了局,顾胜佳大概率是被送回来了,但身边一定有人盯着,甚至可能整个房子都被监控了。这一趟,不好走。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顾青知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拍了拍朱暮云的肩膀:“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薛科长被皇军请去协助办案了,我让内子来看看他老婆,顺便带个话,让家属别担心。既然来了,总不能在巷口站着吧?”他顿了顿,笑着邀请道:“朱巡警,一起进去坐坐?正好你也熟悉,帮着说说话。”朱暮云稍稍有些犹豫。他的目光在永济巷中快速扫视了几圈。今天下午,巷子里多了好几个生面孔,有装作摆摊的,有装作遛弯的,还有蹲在墙根下抽烟的。他知道,这些人肯定都不是善茬,十有八九是特高课的便衣。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的鲁莽而暴露身份。他是军统潜伏者,任务是长期潜伏,不是逞一时之勇。可是,顾青知邀请他一起去薛炳武家,他真的能拒绝吗?拒绝了,就是眼睁睁看着恩人往火坑里跳。去了,就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朱暮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顾主任既然发话了,那我就陪您走一趟。正好我也有阵子没见薛科长了,怪想他的。”做出这个选择的基础很简单。当年那一碗热汤面,两个鸡蛋。人这一辈子,有些恩情,不能忘。有些底线,不能丢。顾青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带着汪莉莎和朱暮云,朝着巷子深处薛家的方向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看似平静,可顾青知道,在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定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一步踏出去,是福是祸,他也不知道。但他没有退路。……:()谍战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