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焦急地等待着救援。那些土坯盖的房子开始倒塌,顷刻间淹没在滚滚洪流中。人群中不时地出现不安的情绪。徐树军他们尽量说服群众安心等待,救援的队伍马上就到。
救援部队把受困的群众转移到离村子不远的高坡上,很快搭起了简易帐篷,安顿了灾民的生活。接着抢修被洪水冲垮的河堤。
傍晚时候,雨小了,洪水也慢慢地退下来。第二天,洪水基本被限制在那条河里,洪水对村庄的威胁解除了。徐树军跟随郝民宣去别的地方查看灾情,任之良留下来和县上乡上的干部一起,组织群众救灾。
洪水过后的村庄惨不忍睹,低洼的地方汪着混浊的残洪,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味,令人作呕。被洪水冲垮的房屋瘫伏在雨水中,房主人一边哭泣,一边扒拉着屋顶的椽子、檩子,企图从这堆废墟中抢出一点有用的东西。结实一点没有倒塌的房屋,地基已经下陷,墙体已经裂缝,被褥、锅锅碗碗等家用物品和刚刚收获的粮食,零乱地散落在地上,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泥。
他们查看牲畜死亡的情况时发现,牛马这样的大牲畜在洪灾中挣脱棚圈的束缚逃出来了,最惨的是羊,它们永远是弱者,在一处最大的羊圈里,洪水来时圈着二百多只羊,洪水过后无一幸免。圈墙倒塌了几处,圈顶被洪水冲走,这群可怜的生灵在洪水到来后做过垂死地挣扎,棚顶上没有被冲走的椽子上挂着一只只羊的尸体,可以想像,被洪水围困在圈中,无处逃生的它们,在绝望中,它们凭借洪水的浮力,极力把头伸出棚顶,把生还的希望寄托在这最后一搏上。
灾区需要消毒,需要掩埋牲畜的尸体,需要挖出泥土中的粮食进行晾晒,需要对细菌或病毒感染的灾民进行救治。工作任务非常繁重。几天以后,市上成立了救灾工作领导小组,该小组下设若干专业小组:防治小组专门负责防止疫情扩散,救治受到病菌感染的人;消毒小组专事消毒工作;生活小组解决灾区群众的生活问题;等等。所有这些小组,在各级领导小组的领导下有条不紊地运转,确保了救灾工作的正常开展。与此同时,市上动员市、县两级的机关干部分赴全市受灾地区,帮助灾民开展救灾工作。任之良被调往局里综合各县报来的情况,起草灾情报告和今后一段时间的救灾工作方案。
从各县报上来的数字看,这次洪灾的损失是巨大的。在城市,有防洪设施,钢筋水泥构筑的高楼大厦,在洪水漫过时安然无恙。受到严重损失的自然是农村。任之良和老牛、小侯在核对、验算这些惊人的数字时,想到人类在自然面前是那样的软弱无力。仅仅因为地表上的水在循环过程中、在某个小小的区域,其值超过了正常年景,就使得这一区域的人们多年甚至一生积累的生产、生活资料毁于一旦。不要说发生“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的天文事件抑或地质灾害了。
任之良从一次又一次的自然灾害中看出,人类是不幸的,就个体而言,从哇哇坠地的那一刻起,就同死亡作殊死搏斗——跟寄生在体内的微生物斗,跟自然环境斗,跟生存的压力斗,跟他的同类斗,一直斗到人生的尽头。人类又是幸运的,在无数次灾变中没有被毁灭,在无数次战火中没有被灭绝。人类是软弱的,生存环境的微弱变化就能造成大量人员的死亡和生存条件的巨大毁坏,就连寄生在人类体内的微生物也会轻易夺去一个人的生命;人类又是强大的,他们一次又一次的适应了变化了的环境,在与猛兽、与自然母亲、与同类你死我活的大搏中顽强地走出来,脱离了与猛兽为伍的自然界,建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并以极大的勇气和高超的智慧探索着未来的生活道路。
任之良和他的同事们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他们写出了灾情报告,编写了救灾方案,顺利地通过了政府的批准,下一步就该按照这个方案组织施实了。
紧张的救灾工作之余,任之良还是要抽空上上网,看看新闻的。他打开电脑,上了互联网,浏览新闻。发生在印度洋的大地震,和由此而引发的海啸灾难,牢牢地抓住了他的眼球。有关文章指出,灾情发生的第六天,死亡人数已上升到十三万人,这个数字还在继续上升,有关人士估计将有四十万人在这场灾难中丧生。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场灾难已经改变了地球的自转速度和地轴的倾角,尽管非常微小,不足以对人类的生存造成什么影响,却足以使智慧的人们对它的启示感到万分惊讶。
任之良看了一些报道,又在各网站上浏览了一些照片,被巨浪冲毁的房屋的残骸,横七竖八,满地都是;被海水冲上岸来的船只,船底朝天,仰卧在海滩上;未来得及处理的人类和动物的尸体,斜躺横卧在泥浆中。其情其景惨不忍睹。联系到发生在天龙市的水灾,他感慨万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万物之灵长吗?他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陷入沉重的深思之中。
这场灾难是由地球某一局部海域地壳的沉降引起的,对于整个地球而言,这个变动是微不足道的。而对于人类而言,则是重大的,毁灭性的。任之良不由得再次想起关于洪水的传说。使他更加相信,《圣经》中诺亚方舟的传说和中国《淮南子》的记载的水灾,是真实事件,是在全球范围内发生的地震海啸,这些地震海啸影响了地球的运动和地轴的巨大变化,从而使地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至于沧海桑田。大海变成了高山,高山变成了大海,面对这样的巨变,地球上的一切生物几乎完全灭绝。
所幸的是,发生在眼前的这场灾难不是全球性的,仅仅局限在印度洋的几个岛国上。如果这场灾难不是局部的,是全球范围内的,那么,受灾的就不仅仅是印度洋沿岸的几个国家,死亡的也就不是几十万人,而是人类的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任之良打了一个寒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又点了几个网站,看看最近几天灾区的消息。他在网上看到,全世界都在救灾,救援人员从世界各地飞往灾区,救灾物资也从世界各地运往灾区,尽管灾区的机场、公路被毁,救援人员和救灾物资不能在第一时间到达灾区,他想,人类是渺小的,又是伟大的。说它渺小,是因为,大自然小小的变化就将造成人类的巨大灾难;说它伟大的,是因为,人类在巨大的自然灾害面前,表现出与其他生物不同的群体协作精神,靠着这种精神,人类在与大自然的斗争中发展了自己,改变了自己。想到这里,任之良又有点欣慰,沉重的心情多少有点释然。
亲眼目睹了发生在本市的地震灾害和水灾,又在媒体上感受了远在太平洋上灾害,任之良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串串问号。他在想,人类对自然的认识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水平?人类现有的全部知识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解释我们的世界呢?比如,我们对宇宙中大量存在的、占宇宙总质量十之八九的暗物质和暗能量,就一无所知。从这个意义上讲,说人类还处在蒙昧时代,一点也不过分。
想到这里,任之良不觉好笑。作为人类的个体,在这个星球上不过存活几十年而已,在纷纷扬扬的社会生活中,诸多的麻烦和纷争就够让人头疼的了,那还顾得上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呀!但偏偏有人在想,并且花费毕生的精力去探索,因为人类需要对自己生存的环境做出说明,需要对一个个未知的领域做出令人信服的说明,需要对世界的前景和人类的未来做出说明,否则,人就不成其为人了。
他曾收到过林思凡的一份电子邮件,那份邮件在详细述说她四处漂泊的同时,表述了她对婚姻的看法,有其显而易见的主观倾向。尤其是对婚姻制度的死亡和性别的消失一说,打上了她的主观愿望,也就是说,她是希望人类的婚姻制度死亡的,尽管她知道这个死亡与她生存的这个时代有着多么遥远的距离。至少在她的有生之年是不可能实现的,由此看来,这个活泼的、思想着的姑娘的内心充满了多么大的矛盾和痛苦,而这个痛苦的根源又与他有着直接的关系。
他真想给她发份电子邮件,跟她谈谈爱呀,婚姻呀什么的,这样也许给她些许精神慰藉,缓解她内心的痛苦。他不能再漠视这样一个问题:林思凡爱他,爱得那样刻骨铭心。过去,他不否认她对自己有好感,但她是不是真的爱他,他不敢肯定,在他的母亲面里,在朋友面里她那信口开河的玩笑中,到底有多少反映了她的内心世界,多少是逢场作戏,他自己也说不准。林思凡离开这里的这段时间里,他才猛然意识到,林思凡深爱着自己,自己也对她有着一股暖暖的爱意。正如林思凡说的,这不是谁的错,要说是谁的错,那就是造物主的错,是它造就了男人和女人(或者说雄性和雌性),给予了两性相爱的权力和自由。现在的问题是,她是自由身,而他却不能接受她的爱,与她生活在一起。
他们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爱和婚姻是两回事。是的,他想,是两回事。但她如果爱的是他,却和另一位男人生活在一起,对她的情感世界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者她就根本不会和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这对她的生活又意味着什么?
想起发生在身边的和遥远的太平洋地区的自然灾害,再想想林思凡的邮件,任之良觉得,强大的自然,毁灭的是人类的肉体,而人类的文化则毁灭的是自己的心灵。
林思凡出去有一段时间了,又在满世界奔波,不知她是瘦了还是胖了,是高兴还是忧伤。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或者她压根儿就不想回来。她毕竟不是候鸟,到了迁徙的季节就自然会往回飞。任之良深深地牵挂着她,希望他的牵挂能给旅途中的她洗去一身疲惫和心灵的忧郁。但她能否感知任之良的这份牵挂,这份关爱和希望呢?
想到这里,他着手打一份电子邮件,希望在适当的时候发给她。
他打完电子邮件,感到轻松了许多。怪不得林思凡隔段时间要给他来一封信或者或者发一份电子邮件,这对旅途中的她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呀!
任之良正这样想着,徐树军叫他,他看看挂钟,快到下班时间了,他索性带上门,去到局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