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带著宗泽的亲笔信赶到张叔夜营外时,日头已经偏西。
营寨扎得不小,但看得出仓促。
按宋军旧制,正规营寨当有鹿角、壕沟、望楼三层防御,寨內分前后左右中五营,各营之间以旗鼓號令。
但张叔夜这支残兵,显然已顾不得那些规矩。
寨墙是新砍的树枝编的,拒马歪歪斜斜,哨楼上站著的人鎧甲都没穿齐整。
不过营盘內外倒是乾净,没有多少溃兵营里常见的那些污秽。
岳飞在营门口报了名號,守兵进去通报。
他在外面等著,牵著马,四下打量。
营门里边坐著一排百姓,老的老小的小,抱著包袱,看样子是刚安置下来的。
有人在发粥,木桶里冒著热气,一个挨一个地往前挪。
队伍很长,但没什么声音,连小孩子都不怎么哭闹。
岳飞多看了两眼。
他跟著宗帅打过十几仗,见过太多溃兵营里百姓的惨状。
被抢、被打、被撵来撵去,像牲口一样。
这里的百姓虽然也面黄肌瘦,但至少有个坐的地方,有口热粥喝。
然而岳飞不知道的是,就在两天前,这里还乱过一阵。
有十几个溃兵抢了百姓半袋谷糠,张叔夜亲自追出去二里地,把人揪回来,当眾把那些溃兵砍了,谷糠还了,头颅就掛在旗杆上。
张伯奋当时还劝,说非常之时不必如此严厉。
张叔夜只说了一句:“非常之时,才要非常之规矩。乱了规矩,人和畜生有什么分別?”
这话传出去,营里安静了好几天。
很多人都说,这位张相公当年在汴京当御史,连蔡京都敢弹劾,十几个溃兵算什么东西?
然而还有人说,是这世道,把好人逼成贼,把良民逼成匪,把当兵的逼成抢粮食的畜生。
真正该死的,不是那些溃兵,是把这个世道变成这样的人。
“岳飞,张枢密请你进去。”
岳飞回过神,把马拴在桩上,跟著往里走。
中军帐不大,就一顶旧帐篷。
张叔夜坐在里面,面前的案上摊著地图,旁边坐著张伯奋和张仲熊。
岳飞进去的时候,父子三人正低声商议什么。
“宗帅帐下修武郎岳飞,见过张枢密。”岳飞单膝跪地,双手把信举过头顶。
张叔夜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又看了一遍,没说话,把信递给张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