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华路过夜骁身边,同他说,自己先去前方探查,就先一步离开了。
孙家哥哥小声道:“左统领大人气势真盛。”
孙家弟弟也附和:“我瞧见左统领大人就不太敢讲话。”
夜骁忽然道:“其实她今日心情不错。”
孙家兄弟一愣,这是从哪看出来的?
“心情不错怎会沉着脸?”孙家哥哥问,“左统领大人是不是从来没笑过?”
“笑过,”夜骁道,“我见过。”
你见过?
孙家兄弟满心质疑,却不敢多问。
夜骁没有说谎,他的确见过檀华笑,在很久很久之前。
那笑容是檀华的一个秘密,天地之间,只有夜骁知晓她这个秘密。
杨知煦从田里回到医所,有些疲倦,进到屋内,忽然瞧见了什么,微微一顿。
原本整理好的,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横放了一支野花。
窗子开着,日光照在那花朵上,黄澄澄的,艳得发亮。
杨知煦走过去,将这支花放到鼻下嗅了嗅,又拿开看,轻声一笑,道:“你走啦,行,我知道了。”
医所里很忙,这里条件差,物资匮乏,要考虑的事情非常多。杨知煦原本来这,是想同檀华近一些,但真的着手医所事务后,他几乎没什么时间来想她,他的身体总是极度疲惫,心却不再伤怀。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这小医所诊治过村户,流民,甚至前线的逃兵,年底时,各种消息像雪花片一样纷至沓来,有捷报,也有噩耗,最艰难的时候,孙家弟弟赶来传讯,让他们快往后方撤。杨知煦问他据阳关如何了?孙家弟弟红着眼睛说,恐怕守不住了,他哥哥死了,好多人都死了,他们马上要去劫乌涂的粮草,孤注一掷,如果失败,这里一定会被血洗的,你们快走。
村子里有许多难民,伤势严重,无法移动,也无处可去。
后来,杨知煦没有走,这里也没有被血洗。
有人说,梁王胜了,达吾退兵了。
但战争仍在继续,只是大晟换守为攻,开始收复失地,向乌涂方向前进。
家中来信,朝廷又来征饷,景顺城乱作一团,刘瑞义派人来接杨家前往天京避难。
信中几次催杨知煦回京调养身体,杨知煦的回信里却都对此避而不谈。几封信后,家里人也不再提了。
不知不觉,秋天到了,最后一份迷驼丁的毒素也用完了。
杨知煦依然没有走,他喜欢在这。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已到这个份上,去哪里调养都差不多。回家还要强行言笑,不如在外,至少悲苦自在。
冬季的时候,春杏堂的长老带着药童前来此地,为杨知煦引毒。
没有温泉暖阁,没有家仆伺候,也没有迷驼丁,生生拔毒,让杨知煦险些一命呜呼,昏迷了四五天,睁眼时,还笑了笑。
他哑着声音道:“……呀,竟然撑过来了?”
长老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夏季的某一个清晨,杨知煦坐在桌前,展纸留言——
“吾自觉大限将至,难再支撑,念及医馆存续,药材保全,亲友生计,亦念战乱之中,百姓求医更难,特留此书,以下诸事,皆为细酌,望诸位依言而行,莫负春杏堂百年仁心。”
他花费了半月时间,写下许多内容,方方面面,皆有照顾。而后又留了一封家书。这一切都准备完,总算是松了口气。
窗外的天,湛蓝无际。
杨知煦望着,说道:“檀娘,你也莫要为我伤心,我这一生,什么都有过了,已无遗憾。我留了一些钱财给你……但想来,你也不在意这些。”微顿,低声道,“你要照看好自己,二哥帮不了你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