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新城的清晨,是在一阵尖锐、嘶哑的号角声中开始的。那声音并非来自城墙的了望塔,而是来自“寂灭荒原”的方向,穿透了凛冽的罡风,带着一种非金非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声音如同巨兽垂死的哀嚎,又像锈蚀铰链被强行扭动的噪音。这是一种在寒仙浒被称为“蚀骨风”的、周期性爆发的混乱能量潮汐的前兆。每当此号响起,意味着荒原边缘的空间会变得更加脆弱,可能会有不稳定的裂隙扩大,或有被混乱能量侵蚀的、失去理智的“游荡煞”冲击城墙。镇垒所下层,铁老七等人几乎在号角响起的瞬间就弹身而起,尽管人人带伤,眼中却立刻恢复了猎豹般的警惕。他们迅速抓起手边残破但锋利的兵器,目光齐刷刷投向通向了望层的、咯吱作响的木梯。杨十三郎也醒了。或者说,他本就未曾深眠。在石炕上靠着冰冷石壁的姿势保持了半夜,他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疲惫都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让他处于一种类似“龟息”的、半睡半醒的警醒状态。那声号角,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这层薄膜。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并无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沉淀下来的、深潭般的幽静。胸口的钝痛依旧,经脉的滞涩感也没有减轻,但至少,他能清晰地思考,能感知到身下石头的冰冷,能听到屋外愈发狂暴的风声,以及…那越来越近的、某种沉重物体拖沓行走、摩擦沙砾的声响,还夹杂着意义不明的、仿佛来自喉咙深处的低沉嘶吼。是“游荡煞”。被混乱能量侵蚀、失去神智、只余下破坏本能的荒原生灵,或是误入其中、未能及时撤离而被转化的倒霉修士。它们通常不算强大,但数量不定,形态诡异,且不畏伤痛,是戍守城墙最常见也最令人头疼的麻烦之一。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铁老七的脸出现在楼梯口,带着一丝急切:“大人,外面有动静,像是游荡煞被蚀骨风驱赶过来了。您……”“扶我上去。”杨十三郎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没有任何犹豫。铁老七一怔,下意识想劝阻,但对上杨十三郎那双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眼睛,话便卡在了喉咙里。他咬了咬牙,快步上前,和闻声上来的陆九一起,小心地将杨十三郎从石炕上搀扶起来。每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杨十三郎的额头再次渗出冷汗,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苍白。但他只是抿紧了唇,将几乎大半的重量压在铁老七和陆九身上,脚步虚浮却坚定地,踏上了那吱呀作响的木梯。上到了望层,视野陡然开阔,也瞬间被狂风灌满。破损的窗户早已被云苓用找到的破皮子和木条勉强堵住,但缝隙里依旧有冰冷刺骨的风如同刀子般钻入。杨十三郎被搀扶到最大的那个破洞前,从这里望出去,可以将西面城墙和墙外大片的荒原尽收眼底。天色是一种不祥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垂,几乎要压到城墙垛口。荒原上,视线所及,是一片被“黑霜”覆盖的、起伏不定的灰黑色冻土和狰狞的怪石。此刻,就在距离城墙约莫一箭之地的地方,影影绰绰,有十几道身影正歪歪斜斜、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地朝着城墙方向移动。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还勉强能看出是人形,但肢体扭曲,关节以诡异的角度反向弯曲,皮肤呈现出石质或金属般的灰败光泽,眼眶中跳动着浑浊的、暗红色的光点……有的则完全失去了固定形态,像是一团蠕动的、由沙土、碎骨和混乱能量构成的聚合体,不断变幻着轮廓,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声响。正是最常见的低等“游荡煞”。它们似乎被蚀骨风的风向驱赶,又或是被城墙上稀薄但稳定的生灵气息吸引,正本能地靠近。城墙之上,并非空无一人。稀稀拉拉地站着二十几个兵卒,大多老弱,盔甲不全,兵器锈蚀,此刻正聚在一起,对着靠近的游荡煞指指点点,脸上虽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事不关己的观望。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披着一件老旧皮甲、拎着把缺口大刀的汉子,正是那位“代理”防务的副垒长。他正冲着城墙下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妈的,又是这些鬼东西!蚀骨风还没真正起来呢,就急着来送死?弟兄们,准备着,等它们再近点,用城头的‘破煞弩’招呼!都他妈给老子精神点,谁要是手软,扣他三天口粮!”他身边的兵卒懒洋洋地应和着,动作慢吞吞地开始操作城墙垛口后那几架看起来同样年久失修、绞盘都生了锈的弩车。显然,他们对付这些低等游荡煞已经成了惯例,虽有危险,但依赖城墙和弩箭,倒也勉强能应付,只是透着一股敷衍了事的怠惰。杨十三郎的目光,从那些游荡煞身上移开,缓缓扫过这段城墙的防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城墙垛口多处破损,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小的坍塌,只用乱石和木料草草填塞。值守兵卒精神涣散,装备低劣。弩车陈旧,维护不善。没有任何预备队,没有预警法阵,甚至连最基本的、防止小型煞气攀爬的“驱煞粉”撒播线都断断续续,早已被风吹散大半。这就是他需要“戍守”的边垒。这就是天庭流放他的“职责”。铁老七看着城下的情形,又看了看杨十三郎苍白如纸的侧脸,忍不住低声道:“大人,您重伤未愈,这里风大,又有煞气,不如先下去歇息。这些游荡煞,他们…他们应该能应付。”杨十三郎没有回答。他来不及看一眼面目全非的天眼新城……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越来越近的、发出低沉嘶吼的扭曲身影,投向了更远处那片被混沌雾气笼罩的、无边无际的“寂灭荒原”。寒风卷起荒原上的灰烬和冰晶,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缓慢移动的灰黄色帷幕。在那帷幕之后,是未知的危险,是混乱的法则,也是…被掩盖的无数秘密的坟场,或许,也是一切新可能的…混沌温床?他想起了帝王谷中,那座以自己的血、同伴的魂刻写的契碑,那试图指向“平等”、“公正”、“发展自主”的微弱星光。那星光,在此刻这片冰冷、死寂、充满麻木与敌意的荒原背景下,显得如此遥远,如此虚幻,如同一个早已破碎的、可笑的梦。胸口的人皇佩,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像是一个无声的、固执的提醒。他垂下眼睑,目光重新落回那堆被他带上来的、积压的公文上。最上面一份,是几天前某处小型哨塔被不明煞气渗透,两名值守兵卒失踪的报损文书。下面压着的,是请求修补城墙、更换弩箭、补充驱煞物资的请款单,上面盖着数个“不予批准”、“库中无存”、“自行筹措”的鲜红驳斥印章。再下面,是兵员名册,上面的人名后面,标注着“老弱”、“伤残”、“逃役”、“失踪”的字样,触目惊心。这就是现实。冰冷、残酷、充满无力感的现实。与那些宏大悲壮的历史迷案真相相比,与那试图撼动三界根基的“新约”理想相比,这些琐碎、卑微、令人沮丧的“现实”,构成了他当下必须面对的全部世界。然而,或许正是从这最卑微、最现实之处开始,才是唯一的、可能的。“铁七。”杨十三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在!”“扶我到城墙上去。”“大人?!”铁老七和陆九同时一惊。“我现在是这里的镇垒长。”杨十三郎缓缓说道,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也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哪怕所有人都当我是个摆设,是个笑话。但既然印信在此,职责在此,”他轻轻抬了抬手中那枚粗糙冰冷的铜印,“那么,至少第一次‘蚀骨风’和‘游荡煞’,我该站在城墙上。”他顿了顿,看向城下那些越来越近的扭曲身影,又看向城墙上一片散漫的兵卒和那位骂骂咧咧的副垒长。“哪怕,只是站在这里看着。”铁老七和陆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丝心酸,一丝了然,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却顽强的火苗。杨大人没有一蹶不振,没有自怨自艾。他选择了面对,以他此刻所能做到的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是!”两人不再犹豫,小心地搀扶着杨十三郎,一步一步,走下了望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漏风的木门,踏上了西面城墙冰冷的、布满砂砾和薄冰的走道。:()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