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新城,镇垒所,杨十三郎的“病房”已临时改作议事之所。室内药气未散,混杂着一丝血腥与尘土的气息,灯火通明,映照着几张凝重的面孔。戴芙蓉面前摊着数页信笺,墨迹犹新,是她方才疾书下的验看所得与分析。秋荷端来热茶,馨兰则警惕地守在门边,疤脸与云苓一左一右立在廊下阴影中,隔绝内外。“官人,”戴芙蓉将一页信纸推到他面前,指尖点着几行字,“这是我对那丝‘阴寒檀香’气息的进一步推演。结合铁、陆二位兄弟尸身状况——脏腑瞬间炭化,肌理却无灼伤,神魂被某种力量强行抹消,只余残片——我怀疑,这可能与传说中的‘九幽引魂香’有关。”“九幽引魂香?”杨十三郎目光一凝。这名字,他似乎在流放前翻阅过的某部天庭禁书残卷中瞥见过。“不错。据一些极为冷僻的幽冥典籍记载,此‘香’非寻常香料,而是一种融合了九幽深处某种异种阴魂能量与特殊冥界植物的诅咒媒介。其力歹毒,专攻神魂,可隔空种下‘香引’,待时机成熟,或在特定符咒激发下,引动‘香引’,焚魂夺命,杀人于无形。中者体表无伤,内里却如遭阴火焚尽,且会留下一种类似陈年檀香、实则阴寒彻骨的残韵。”戴芙蓉继续道:“此物炼制之法早已失传,所需材料也大多绝迹。能用此法杀人,绝非等闲。而且,施术者必须事先近距离接触过铁老七和陆九,才能种下‘香引’。新城之内,必有内鬼接应,为其提供机会。”杨十三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闭上眼,铁老七憨厚的笑容和陆九沉默却忠诚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胸中钝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封的寒意。“接触范围。”他吐出四个字。“我查问了今日当值及与铁、陆二人有过来往的所有戍卒、仆役,包括轮休者。”馨兰在门边转过身,接口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今日事起突然,但并非全无头绪。铁老七清晨曾与送补给的后勤伙夫老吴说过话,陆九则在换岗前,与前来例行巡检阵法节点的阵法师‘陈瞎子’有过短暂交流。除此之外,便是寻常同僚交接。”“老吴,陈瞎子……”杨十三郎默念这两个名字。老吴是种豹头从流放地旧部中带来的老人,沉默寡言,背景似乎干净。陈瞎子则是天眼新城建成后,天庭工部调派来的低级阵法师,专攻预警与防护法阵的维护,眼睛早年因试验阵法反噬而盲,但阵法造诣尚可,平日深居简出。“已派人暗中盯住他们了。”疤脸在门外低声道,声音透过门缝传来,“老吴回去后一直待在后勤营房,未见异常。陈瞎子回了自己靠近西墙阵眼的小院,至今未曾出门。”杨十三郎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戴芙蓉的记录上:“除了这‘九幽引魂香’,可还有其他线索?那嫁祸的‘青木蛊毒’,做何解?”“这才是最蹊跷之处。”戴芙蓉眉头紧锁,“我在铁老七和陆九遗体附近,确实发现了微量青木蛊毒的气息残留,但这气息……过于‘标准’了。”“标准?”“就像……从教科书或者标准毒剂样本上直接取来,涂抹上去的一般。”戴芙蓉斟酌着用词,“朱玉的‘青木蛊灵诀’已修至相当火候,其所炼蛊毒,会带有他个人灵力运转的独特痕迹,灵动、绵密,与草木生机纠缠又相悖。而现场残留的蛊毒,只有青木蛊毒最基础、最典型的阴寒毒性,缺乏那种‘活’的气息和个人印记。倒像是……有人拿到了最纯粹的‘青木蛊毒’原液,用在了这里。”杨十三郎眼中厉色一闪:“也就是说,真凶可能持有从朱玉那里得来,或者通过其他渠道获得的、未经过朱玉炼化使用的‘青木蛊毒’原液?或者,干脆就是仿制?”“仿制的可能性更大。”戴芙蓉沉声道,“若是朱玉自己炼制的原液,多少会带点他的气息。这残留,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刻意抹去了一切个人痕迹,只留下最‘公认’的青木蛊毒特征。这反而显得刻意。”秋荷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言:“会不会是杨复他们自导自演?他们抓了朱玉,自然也能取得他的蛊毒,或者仿制……”“有可能,但未必。”杨十三郎缓缓摇头,“杨复今日所为,看似强硬霸道,实则留有余地。他若真要坐实朱玉罪名,当场格杀,或者用更酷烈手段擒拿,我们都难以阻止。他选择公开擒拿,押回天枢院‘审问’,更像是……需要一个公开的‘人犯’,一个能摆在明面上的‘凶手’。这背后,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图谋。自导自演,风险不小,且若真是他,何须用‘九幽引魂香’这般罕见隐秘的手段?直接派高手暗杀,再伪造成蛊毒发作,岂不更简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众人沉默。杨十三郎的分析,让局势显得更加扑朔迷离。真凶似乎对朱玉及其功法有所了解,能弄到或仿制青木蛊毒,同时又身负“九幽引魂香”这等隐秘歹毒的咒杀之术,还能在天眼新城内部来去自如,种下“香引”……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会不会……是冲着你来的?”戴芙蓉忽然抬头,看向杨十三郎,眼中满是担忧,“铁老七和陆九,是你的旧部,对你忠心耿耿。朱玉,是你竭力维护的晚辈。此计一石数鸟,既剪除你的羽翼,又让你与天枢院彻底对立,陷入被动。若你为救朱玉兄弟有所异动,他们便可借天枢院乃至天庭律法之名,将你……”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杨十三郎如今戴罪之身,修为尽废,若再被扣上“包庇凶犯”、“对抗天宪”的帽子,处境将更加危险。杨十三郎沉默片刻,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冲我来?那就更好。躲在暗处算计我身边人,算什么本事。”他站起身,虽然身形依然瘦削,但那股内敛的锋芒却隐隐透出,“无论他是谁,想做什么,既然伸出了爪子,就别想再缩回去。”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依稀可见的城墙废墟。寒风灌入,吹动他鬓角白发。“当务之急有三。”杨十三郎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其一,芙蓉继续追查‘九幽引魂香’的源头,看能否从典籍、传闻或者黑市流通中找出蛛丝马迹。馨兰,你和疤脸、云苓,盯紧老吴和陈瞎子,还有新城内所有可疑之人,内鬼不除,寝食难安。”“其二,我们需要知道天枢院那边的动向,尤其是杨复将朱玉兄弟带回去后,会如何‘审问’,天庭对此事的态度如何。种豹头……”他微微侧头。种豹头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外阴影中,躬身道:“大人,属下在。”“动用你在天庭旧部中所有可靠的关系,不惜代价,打探消息,尤其是天枢院内部、刑律司、甚至……更高层的风声。但要隐秘,决不可暴露自身。”“属下明白。”种豹头应道,身影再次融入黑暗。“其三,”杨十三郎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秋荷和戴芙蓉脸上,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们要做好离开的准备。”“离开?”秋荷一怔。“天眼新城已成是非之地,也是困守之地。”杨十三郎冷静道,“内鬼潜伏,外敌环伺,杨复虽去,难保不会有后续动作。留在这里,我们束手束脚,被动挨打。要救朱玉,要查明真凶,我们必须走出去,去该去的地方,找该找的人,查该查的线索。”“夫君,你的身体……”戴芙蓉忧心忡忡。“无妨。”杨十三郎摆手,“这副残躯,还撑得住。况且,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去做。”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决断,“或许,是时候去拜访一些‘老朋友’,翻一翻一些‘旧账’了。”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边的馨兰忽然耳朵微动,低声道:“有人靠近,是陈瞎子院子的方向,脚步很快,有些慌乱。”众人神情一凛。杨十三郎眼中精光一闪:“让他过来。看看这位‘瞎子’阵法师,要给我们带来什么消息,或者……表演什么戏码。”夜色更深,浓雾仿佛从废墟中弥漫开来,笼罩着小小的镇垒所。而重重疑云之下,第一缕主动浮现的波澜,似乎正随着那慌乱的脚步声,悄然逼近。:()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