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消息发酵了两日。新城内外,表面依旧平静。暗地里,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却越来越明显。戍卒中,开始流传起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有人说亲眼见过校尉大人密会神秘来客,得了一件“能照妖”的古镜。有人说那“铁证”其实是一块浸透了凶手魂血的奇石,一靠近就会发烫。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校尉已和五雷院某位神将搭上了线,不日就要请下天雷,劈了那伪装仙官的妖人。流言蜚语,真真假假,甚嚣尘上。第三日傍晚,种豹头布置在城南废弃土地庙附近的暗哨,传回消息。那个瘦高个仙吏惯常藏匿信息符纸的香炉,被人动过了。但取走符纸的人极为谨慎,未留下任何气息或痕迹。暗哨远远用留影石记录,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披着暗色斗篷的背影,一闪而逝。几乎同时,新城戍卫结界边缘的几处偏僻阵眼,接连传来极其微弱的、被试探性触动的灵力反馈。触动一闪即逝,来人显然精通阵法,且极为小心,未敢深入。戴芙蓉守在阵枢,面色凝重。“对方在探路,也在试探我们的戒备等级。”杨十三郎点头。“继续外松内紧,让他探。重点区域,把网收好。”是夜,子时刚过。新城西侧,靠近关押那两名仙吏(瘦高个与矮胖)的临时地牢外围。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烟雾,悄无声息地滑过屋脊。黑影在一处檐角阴影中停顿片刻,似乎在观察。下方,两名戍卒“恰好”换岗,打着哈欠,闲聊着走远,警惕性看上去并不高。黑影随即飘落,精准地避开了明面上几个巡逻队的视线,朝着地牢侧后方一处通风口潜去。那里,是戴芙蓉故意留下的、一个看似隐蔽、实则处于多重监控下的“缺口”。就在黑影即将触及通风口的瞬间。“呼——”斜刺里,一道裹挟着腥风的庞大身影,如同捕食的猛虎,骤然扑出!正是埋伏已久的种豹头!他低吼一声,并未动用声势浩大的法术,而是一对虎爪撕裂空气,带着狂暴的肉身力量,直取黑影背心。黑影显然吃了一惊,但反应极快。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柔韧度扭曲,险险避开要害,同时反手一掌拍出,掌心黑气翻涌,带着刺骨的阴寒。“嘭!”闷响声中,气劲四溢。种豹头身形微微一晃,眼中凶光大盛。“好阴毒的掌力!给老子留下!”黑影借力飞退,身法诡异飘忽,竟似毫不着力,朝着来时方向急遁。“想走?”种豹头岂能让他逃脱,脚下一蹬,青石地面碎裂,身形如炮弹般追去。两人一逃一追,瞬间掠过数重屋舍。黑影对新城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专挑复杂小巷、阴暗角落。但种豹头更快,更猛,距离在不断拉近。前方是一处荒废的校场,围墙高耸。黑影似乎慌不择路,直冲围墙而去,眼看就要撞上。就在种豹头虎爪即将扣住其肩头的刹那。黑影身上斗篷猛地鼓荡,一股浓郁如墨的黑雾爆发开来,带着刺鼻的腥臭和强烈的神魂干扰之力。“幽魂瘴?!”种豹头一惊,攻势稍缓,屏息闭目,护体罡气勃发,震散近身的黑雾。趁此间隙,黑影身形仿佛融入了黑雾,速度陡然再增三分,竟在撞上围墙的前一瞬,如同鬼魅般“穿”了过去——不,是化作一道幽影,贴着墙角的阴影缝隙滑了出去。“幽影遁?!”种豹头看得分明,心中更笃定了几分。他低吼一声,不再保留,浑身妖力鼓荡,身形暴涨几分,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硬生生撞塌了那片围墙,碎石纷飞中,急追不舍。黑影已遁出新城,没入城外荒丘的乱石草丛之中。种豹头紧追不舍,神识牢牢锁定前方那道飘忽的阴气。荒丘深处,黑影似乎力竭,又或是被种豹头追得太紧,慌乱中,被一块突兀的岩石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着!”种豹头瞅准时机,隔空一爪挥出,凌厉的爪风掠过黑影手臂。“嗤啦——”一声裂帛声响。黑影痛哼一声,速度却丝毫不减,反而借助前冲之势,猛地向前一扑,周身幽光一闪,竟施展了某种损耗极大的遁术,化作一道淡淡的黑线,朝着北方天际激射而去,瞬息间消失不见。种豹头停下脚步,没有再追。对方遁术诡异,且方向明确是北,追之不及。他低头,看向方才爪风掠过之处。地上,躺着从黑影手臂上撕扯下的一小片布料。布料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紫色,边缘带着焦灼的痕迹,质地非凡。种豹头捡起,入手微凉,隐隐有灵力波动,但更深处,却缠绕着一丝极淡、却难以忽视的阴邪气息。,!他眼神一凝,将布料小心收起,转身返回新城。议事堂内。灯火下,那小块深紫色布料,与之前从“魂枢”现场收集到的紫云霓光锦碎片,并排放在一起。戴芙蓉指尖凝着淡淡的灵力,细细感应、对比。杨十三郎、秋荷、刚刚赶回的种豹头,都屏息看着。片刻,戴芙蓉抬起头,眼中闪过确信的光芒。“灵力波动纹路、织法、浸染的阴邪气息残留……完全一致。”“可以断定,这块布料,与现场碎片,出自同一件法袍,或者至少是同一批材料、同一人手笔。”种豹头狠狠一拳砸在掌心。“果然是他!就是那晚行凶的杂碎,或是他的同党!”杨十三郎拿起那小块紫色布料,指尖摩挲着边缘的焦痕。“紫云霓光锦……仙官制式法袍的备选材料之一,虽非顶级,却也价值不菲。”“能穿着它行动,还能施展‘幽影遁’这类阴邪遁法……”他目光冰冷。“看来,我们这位‘仙官’朋友,不但身份不低,手段也够驳杂。”“校尉,现在证据确凿了!”种豹头急道。“这狗东西果然坐不住了,跑来灭口,正好撞在咱们枪口上!有这布料,有之前的内奸口供,有北冥的线索,足够指认杨复那厮了吧?”杨十三郎却摇了摇头,将布料放下。“还不够。”“这块布料,只能证明今夜来窥探、灭口之人,与杀害铁老七、陆九的凶手有关联,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人。”“但,如何证明此人就是杨复?或者,如何证明杨复能指挥此人?”他看向众人。“杨复大可推说,是有人栽赃陷害,甚至反咬一口,说这布料是我们伪造,故意诱使他手下来探查,好坐实他的罪名。”“别忘了,他此刻,还是我们的上官,是名义上负责此案的‘巡天仙将’。”秋荷蹙眉。“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他此番打草惊蛇不成,反被我们击伤,留下物证,必定更加警惕,或许会改变策略。”“他会的。”杨十三郎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是天庭的方向,也是黑影遁逃的方向。“所以,我们等的东西,应该快来了。”他的话音刚落。天际,一道流光自北方而来,速度极快,带着明显的官方符文气息,直奔新城城主府。流光落下,化作一道闪耀着金字的符诏,悬于议事堂门外。符诏展开,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夜色中。“着,天眼新城戍卫校尉杨戬,接令!”杨十三郎神色不变,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出。众人跟随在后。只见那符诏金光流转,上书:“查天眼新城戍卒陨落一案,迁延日久,真凶未明。今闻城中流言四起,指涉仙官,扰乱视听,殊为不当。着令戍卫校尉杨戬,恪尽职守,不得妄生事端,限三日之内,查明实情,缉拿真凶,并将所谓‘铁证’一并上呈,以明是非。若再拖延推诿,或查无实据,构陷上官,定当严惩不贷!”落款处,赫然是“巡天仙将杨复”的仙官印鉴。字里行间,看似催促办案,实则满含威胁与急躁。尤其“构陷上官”四字,几乎已是指着鼻子警告。符诏宣读完毕,化作金光消散,只留下一枚冰冷的令符,悬浮空中。杨十三郎伸手取下令符,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纹路。“他急了。”秋荷担忧道。“三日之限……还要我们交出‘铁证’……这是逼我们摊牌,或者,逼我们自乱阵脚,给他动手的借口。”戴芙蓉也面露忧色。“他已知我们有所戒备,今夜试探失败,又留了把柄。这符诏,既是施压,也是试探我们的反应。若我们不从,他便有理由以‘抗命不遵、心怀叵测’为由,调动更强力量前来。”种豹头怒道。“难道真要把证据交给他?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杨十三郎将令符握在掌心,缓缓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越是急,越是证明我们戳到了他的痛处。”“他要证据?好。”杨十三郎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那我们,就给他证据。”“不过,不是交到他手上。”他转身,看向案上那枚记录着“魂枢”残图的玉简,那两块同源的紫色布料,以及旁边整理好的、关于“九幽缚灵锁”的秘闻记录。“我们要把证据,”“送到一个他绝对压不住,也绝对不敢伸手的地方。”“送到一个,能为我们,为铁老七、陆九,为朱玉,主持公道的地方。”“诸位,准备吧。”“真正的反击,开始了。”:()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