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化为灰烬的三日后,种豹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潜回了镇垒所。他化出半截原形,利爪在粗糙的石板上留下湿漉的泥印,肩胛处一道新鲜的抓痕深可见骨,散发着淡淡的、不属于荒原的腥腐妖气。“大流主,”他声音嘶哑,将一只沾血的、属于某种禽类妖物的断爪丢在地上。“北面一百七十里,黑风涧附近,多了几个探路的‘眼睛’。不是煞,是开了灵智的妖,很会藏,路子野,不像是荒原本土的。”戴芙蓉为他处理伤口,指尖触及那泛着青黑色的爪痕时,眉头紧蹙:“毒不深,但阴损。像是南荒‘腐骨鸦’的爪子,可那东西不该出现在北地荒原。”“它们不靠近,只远远绕着新城转,看,记,然后消失。”种豹头忍着药膏带来的刺痛,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警觉,“我扑了一个,其他的立刻散了,干净利落,是有主儿的猎犬。”几乎同时,秋荷从东门匆匆而入,发丝被风刮得凌乱,手中捏着一枚被捏得变形的劣质传讯符。“采买药材的车队回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在黑沙城外五十里被拦了。守城的说是新规,要加收三成的‘荒原特别通行税’。带队的老陈争辩了几句,被抽了十鞭,货扣下一半,说是‘查验’。”“黑沙城的守将,”戴芙蓉清洗着种豹头的伤口,语气冰冷地接上,“三天前刚换,新任的是斗部亢金龙君正妃的胞弟,一个靠丹药堆到金丹的纨绔。以前的黑沙城主,虽也贪婪,至少明码标价。”正堂内一片死寂。药味、血腥味、还有窗外荒原卷来的尘土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人心头。东面是卡脖子的补给线,北面是来路不明、训练有素的妖物窥探。两件事看似孤立,却像两只从不同方向悄悄合拢的手。朱玉抬起头,他掌心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泛红:“黑沙城刁难,是想掐我们的丹药补给,尤其主上您的伤势需要‘清蕴丹’调养。北面妖物窥探,是在摸我们的防御虚实、巡哨规律。一明一暗,一内一外。”“而且,”朱树闷声补充,拳头又攥紧了,“时间太巧。我们刚烧了那封‘止步’的公文,他们的‘招呼’就来了。”杨十三郎坐在那张唯一的旧木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没看地上的妖爪,也没看那枚被捏坏的传讯符,目光落在铜盘里那撮玉简的灰烬上,仿佛在与之对视。“公文是通知我们,规矩他们定,到此为止。”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内所有细微的声响都静了下去,“这卡脖子、放探子,是告诉我们,规矩怎么执行,由他们说了算。是钝刀子割肉,看我们在这荒原上,是慢慢流干血,还是自己先乱。”他顿了顿,看向种豹头:“爪子处理干净,别留痕迹。豹头,你的伤要紧么?”“皮外伤,三天就好。”种豹头咧嘴,獠牙在阴影中闪过寒光。“那就好。从今天起,巡哨范围收缩三十里,明哨减半,暗桩加倍。尤其是北面,让云苓带几个最机灵、脚程最快、嗅觉最好的兄弟去,只盯,不碰。我要知道那些‘眼睛’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最好能闻到它们主人身上的味儿。”他又看向秋荷:“药材被扣一半,我们还有多少存货?”“清蕴丹只够您半月之需。普通金疮药、避瘴丹,省着用,能撑一个月。”秋荷语速很快,“若是没有补充,下个月兄弟们带伤出巡,风险就大了。”“黑沙城的税,我们一文不加。”杨十三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老陈的鞭子,记下。药材,走别的路子。”戴芙蓉抬起头:“别的路子?西面是绝地,南面是煞潮老巢,只有东面……”“北面。”杨十三郎打断她,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沿着北面荒原的方向,划了一条线,“荒原很大,妖物能来去,我们也能去。黑沙城不是唯一的集市,荒原深处,也有见不得光的‘墟市’。妖物需要丹药、法器,我们也需要药材、灵材。种豹头,你应该知道门路。”种豹头眼中精光一闪:“主上英明!是有那么几个隐秘墟市,三不管地带,只要有好货,妖魔鬼怪都能交易。只是……风险极大,那里没有规矩,只有强弱。”“现在,哪里还有没风险的路?”杨十三郎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光渐亮,但荒原的清晨,雾气弥漫,更显混沌。“他们想用明面的规矩和暗处的刀子,把我们困死、耗死。那我们就跳出他们的棋盘,去他们够不着、或者不愿意碰的泥潭里,找食吃。”他转过身,晨光勾勒着他瘦削却挺拔的轮廓:“豹头,伤好后,你亲自带队,选最精干、最信得过的兄弟,摸清北面墟市的门道。秋荷,整理我们能拿出来交易的东西,除了必要的防身法器,那些用不上的战利品、荒原特产,甚至……一些不太紧要的功法残篇,都可以估价。我们要换回药材,特别是清蕴丹的主料。”“那我们东面的补给线……”馨兰轻声问。“维持原状,继续派车队,继续‘被’刁难,继续‘据理力争’。”杨十三郎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是在忍气吞声,只是在为那三成税挣扎。真正的口粮,我们从北面找。”“至于那些探路的‘眼睛’……”他目光扫过众人,“让他们看。看我们如何‘窘迫’,如何‘内耗’。但也要让他们知道,看得太近,是会瞎的。下次再逮到,不必留活口,把尸体处理干净,扔到黑风涧深处。让他们的主子猜去。”种豹头狞笑:“属下明白。”“都去准备吧。”杨十三郎挥挥手,“从今天起,天眼新城,对外,是被敲打、被卡脖子的流放地。对内,”他目光如铁,“是铁板一块,自己找食吃,自己磨刀枪的前线堡垒。”众人领命,无声退去。正堂内只剩下杨十三郎一人,和铜盘里早已冰冷的灰烬。窗外的雾气缓缓流动,掩去了荒原狰狞的地貌,也掩去了远方黑沙城模糊的轮廓,更掩去了北方那未知的、妖物出没的深邃地域。棋盘已经铺开,对手落了子。而他,也捻起了自己的棋子,落在了对方预料之外的地方。这局棋,才刚刚开始。而荒原的生存法则,从来不只是明面上的攻守。:()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