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道身影没入山雾,并未远去。朱玉站在半山腰,握着玄铁刺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看不见雾气深处的变化,但能感觉到,那股原本弥散在整个烂柯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感,此刻正如退潮般收缩,继而变得极为凝实,像七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了山体的不同方位。东、南、西、北,再加上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个方向,有七个被死寂之气占据,只留下正北一道缺口,却也摇摇欲坠。这是“七星锁龙阵”的变种,名为“七绝封灵”。七名苦行僧以自身为阵眼,切断了烂柯山地脉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将其变成一个巨大的囚笼。阵法一成,山中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连那股特有的腐朽生机都在急速衰减。醉仙楼内,灯火摇曳,气氛甚是怪异,无风但灯光像被什么扯来扯去……墨卿面前的宣纸上,那个“韧”字已被涂黑。她脸色苍白,手中的笔杆发出“嘎吱”的脆响。虽然不通武学,但作为文人,他对“势”的感知极为敏锐。此刻,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冰冷。“十三郎……”墨卿低声呢喃,看向山巅的方向。山巅之上,杨十三郎依旧站着。但他脚下的黑岩,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石头。那上面原本天然形成的、杂乱无章的纹理,此刻正疯狂地扭动、挣扎,试图对抗侵入的白色几何符号。然而,那七个方向的压迫实在太强,地脉的反抗显得徒劳而绝望。杨十三郎低头,看着自己半石化的手掌。皮肤下的灰色脉络如同干涸的河床,正被一股外力强行改道。那股来自苦行僧的“秩序”之力,正在试图将他这具“容器”也一并格式化。“想把我这座山,变成你们的道场?”杨十三郎眼中闪过一丝血色。他没有试图去硬抗七个方向的围攻,那太愚蠢。他选择了最冒险,也最符合烂柯山“烂”字精髓的一招——断尾求生,分山而治。他猛地抬起右脚,狠狠一跺脚下黑岩!“轰——!”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并非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地底。整座烂柯山剧烈颤抖起来,醉仙楼里的坛坛罐罐摔了一地。胭脂虎一把扶住摇晃的柜台,骂声被震得堵在喉咙里。只见从山巅开始,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裂缝,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顺着山脊疯狂蔓延而下!这道裂缝,精准无比地切断了七个阵眼之间的能量联系!它不是在阻止阵法,而是在主动“肢解”烂柯山!杨十三郎以近乎自残的方式,将地脉强行割裂,使得苦行僧们的“七绝封灵阵”失去了连贯性,变成了一座座孤立的岛屿。“咳咳……”杨十三郎喷出一口淡金色的血液,血液落在黑岩上,瞬间凝固成石。强行撕裂地脉,对他的反噬极大,身体的石化程度瞬间蔓延到了脖颈。但效果也是显着的。那七个方向的死寂气息,果然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和中断。雾气翻滚,隐约传来苦行僧们压抑的闷哼声。杨十三郎喘息着,抬起那只尚且还算灵活的左臂,从腰间解下了那枚沉甸甸的烂柯令。他没有回头,只是将烂柯令猛地掷向身后。烂柯令化作一道乌光,划破长空,精准地落在了醉仙楼前的空地上,深深嵌入泥土之中,阴玉朝上,散发着幽幽的青光。“墨卿!”杨十三郎的声音嘶哑,却如炸雷般滚滚而下,“守楼!守令!令在,山魂不散!”“朱玉!”他的目光如电,穿透层层雾气,锁定了半山腰那个渺小的身影。“你的玄铁刺,不是用来杀人的。”杨十三郎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是用来‘钉’的!看见那些白色的裂纹了吗?那是这山的伤口。拿着我的令,去把那些伤口,给我钉死!”这是一次残酷的分工。杨十三郎自己,将作为“诱饵”和“中枢”,留在山巅,独自承受那七个阵眼恢复联系后的绝大部分压力。墨卿和胭脂虎,负责守住醉仙楼这个最后的“心脏”,保住烂柯令,也就是保住山魂的核心。而朱玉,则被赋予了最艰巨的任务——他将成为一名“游医”,提着他的“手术刀”(玄铁刺),在这座被撕裂的烂柯山上,四处奔波,去修补那些被阵法撕裂的地脉伤口。朱玉接住了从天而降的烂柯令。令牌入手冰凉,却沉得吓人,那上面还残留着十三郎叔的体温和血迹。他抬头,看着山巅那个在雾气中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立的身影,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若隐若现、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白色裂纹。少年深吸一口气,将烂柯令紧紧绑在后背,双手各持一根玄铁刺,刺尖朝下,猛地扎入身旁的一块岩石中,稳住身形。“遵命!”他大吼一声,不再有丝毫犹豫,身形化作一道黑影,顺着地脉裂缝延伸的方向,冲向最近的一处白色裂纹。醉仙楼内,墨卿艰难地走到楼前,将那枚烂柯令从泥土中拔起,紧紧抱在怀中。他能感觉到令牌中传来的、杨十三郎那剧烈波动的心跳。胭脂虎踢开脚边的碎瓦,重新扛起那张沉重的实木桌,死死顶住了大门,然后抓起两个酒坛,咬开泥封,烈酒顺着她的喉咙灌下,她的眼神变得血红而清醒。“来啊!龟儿子们!老娘这儿还有好酒,够你们喝一壶的!”山雾更浓了,浓得化不开,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缓缓收紧。而在网的中心,杨十三郎站在山巅,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缓缓抬起了仅剩的一只尚能活动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他在等。等那七个苦行僧,从各自的“孤岛”上,向他发起最后的冲锋。也等那个少年,能否真的用那两根铁刺,钉住这即将倾覆的烂柯山。:()三界无案